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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9章 手搓地圖

  那西洋人哪裡管他得罪不得罪,只催著立契付銀。

  賴阿貴唉聲嘆氣地回來,鋪開契紙,一筆一畫寫明白,又指給通譯看:「宋錦一百五十匹,花綾二百匹,杭綢二百匹,瓷器三百件……」

  那西洋人生怕賴阿貴反悔,當下立契畫押,銀票交割清楚,又命隨從搬貨裝車,前後不過兩個時辰,便將整間庫房搬了個空。

  賴阿貴一路笑臉相送,看著那幾輛裝滿貨的馬車駛出巷口,這才回身關上庫房的門,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
  他靠著門板站了會兒,才從後頭的小門繞出去,進了隔街一間不起眼的茶棚。

  林二斗正坐在最裡頭一張桌旁,手裡剝著花生,桌上擺著兩碗茶。

  同桌的,還有剛「氣沖沖」離場的胡商——阿卜杜勒,和他的兩個隨從。

  沒錯。

  這阿卜杜勒正是先前給林家供皮貨的那位西域商人,同林家鋪子打過幾回交道,算得上熟識。

  今日這齣戲,便是林二斗托他演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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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西洋人初來乍到,又自恃使臣身份,買東西時挑剔得很,賴阿貴手裡的貨再好,若只他一人兜售,對方難免起疑,覺得是天上的餡餅專往他嘴裡掉。

  可若有旁人搶著要,那便是另一回事了,東西越搶手,買的人越怕到不了自己手裡,疑心也就顧不上了。

  再則,那批貨本就是假的,賴阿貴若直接報高價,西洋人未必肯掏銀子。

  可讓阿卜杜勒在旁一路抬價,你半成我半成地往上爭,爭到後來,那西洋人便不是為貨掏銀子,而是為一口氣掏銀子。

  貨值多少,早拋到腦後去了。

  果然,爭到最後,那西洋人出的價,比賴阿貴原定的價還高出兩成多。

  林二斗一見賴阿貴進來,朝他招了招手:「賴兄弟,這邊坐。辛苦了。」

  賴阿貴一屁股坐下,先灌了口茶,才把氣喘勻。

  「林掌柜,您不知道,方才我這心一直懸著,生怕那洋鬼子中途醒過味來。還好,貪心蒙了眼,他連價都沒細還,搶著就把契畫了。」

  阿卜杜勒這會兒早沒了方才那副要吃人的模樣,把髭髯一捋,笑聲朗朗:「我抬了他兩成價,再高怕他掉頭走。這西洋鬼子,貪得很,也蠢得很。」

  林二斗聽他這麼說,也笑了,端起茶碗道:「今日多虧二位,這齣戲才能唱得圓滿。來,我以茶代酒,敬二位一杯。」

  三人碰了碰碗,各自飲了一口。

  賴阿貴從懷裡摸出一沓銀票,遞到林二斗面前,滿臉感激:「林掌柜,賴某做這行當這些年,頭一回賺得這般痛快。」

  「多謝您肯帶上我,這份情我記下了。往後您一句話,水裡火里,我賴阿貴絕不含糊。」

  林二斗接過,大致一數,數目沒錯,笑道:「都是自家兄弟,往後有財大家發。」

  「這幫西洋佬肥得流油,往後這樣的買賣多的是,咱們兄弟聯手,有的是肉吃。」

  賴阿貴咧嘴一笑:「那賴某就等著林掌柜的招呼了。您指哪兒,我打哪兒。」

  林二斗道:「放心,少不了你。」

  說著,他又從那疊銀票里抽出一張百兩的,推到阿卜杜勒面前:「老哥今日辛苦,這個拿去吃酒。」

  阿卜杜勒也不推辭,爽快收了,哈哈一笑:「林掌柜仗義。下回有這等好事,還找我。」

  甜水井胡同。

  此時林景歡正趴在書房那張矮桌上,面前攤著張極大的宣紙,手邊一碟濃墨,一支細狼毫。

  自打得了那隻地球儀,他便愛不釋手,每日都要轉上幾圈,指頭在上頭划來划去。

  這東西落在不識貨的人手裡,就是個奇巧玩物,擱在內庫里落灰。

  可在懂行的人眼裡,這就是一整個天地。

  得虧沈行禛跟皇帝討了來,又落到他手裡。

  可地球儀到底是銅鑄的,字小圖密,轉起來也不便細看,何況上頭許多地方還是一片空白,連澳洲、非洲腹地都沒標出來。

  西洋人自己都沒探明白的地界,自然畫不上去。

  他得趁著自己還記得清楚,把上輩子學過的世界地圖補全,再添上那些洋人還不知道的洋流季風、氣候分帶,日後總有用處。

  往後就是日子久了,也不至於把肚子裡那點地理知識全忘乾淨。

  念頭一起,他便尋出紙筆,把這地球儀上的圖樣一一描下來。

  上輩子他就是個學文科的,高中那會兒地理課背得滾瓜爛熟,什麼七大洲四大洋,什麼季風洋流氣候類型,閉著眼都能默畫出來。

  那時候誰還沒在本子上手搓過世界地圖呢。

  他對著地球儀,先勾出大致的海陸輪廓,再把經緯線一道一道描上去。

  亞歐大陸、非洲大陸、美洲東西兩岸,畫得比地球儀上還全些。

  有些地方西洋人畫得含糊,他便照著上輩子的記憶補了上去,比如澳洲那塊,非洲南端的好望角,還有大晉以東那片綿長的島鏈。

  畫到一半,他忽然想起來,這大晉朝的地界,跟宋明那時候也差不了太多。

  他便拿炭筆在邊上標註,這裡是大晉,這裡是東瀛,再往南是南洋諸國。

  畫完輪廓,他又添上洋流。

  他記得東南沿海一到夏天,常有暖流北上,把南洋的暖濕氣一路送來,雨水便格外豐沛。

  到了冬天,風向一轉,冷流南下,天就乾冷。

  季風一進一出,農時也跟著定下來。

  林景歡越畫越投入,把什麼赤道無風帶、副熱帶高壓,甚至幾處著名的漁場,都一併標了出來。

  畫到信風帶的時候,他忽然停了筆。

  他想起沈世安從南洋回來時說,那些西洋船隊仗著吃水深,專挑海流穩的路走。

  若是把這幾條海流走向標清楚,往後大晉的商船出海,豈不也能借上幾分力。

  他心裡一熱,又在旁邊畫了個小圖,標出從廣府往南洋最順的一條航線。

  那年頭出海全憑老船工的經驗,口口相傳,若真有一張標著洋流和季風的圖,能省多少冤枉路。

  他連畫了兩日,厚厚一沓紙,才把地球儀上的要緊處描完。

  畫得眼睛發酸,他便擱下筆,伸了個懶腰,把那些稿紙一張張攤開在桌上。

  不錯不錯。

  手搓地圖這本事,還沒丟。

  他上輩子背得滾瓜爛熟的東西,如今派上了用場,心裡那點小得意跟冒泡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