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午時,福來茶樓。
來阿貴包了二樓臨窗的雅間,桌上擺著茶點和幾匹綢緞。
那西洋人帶著通譯準時到了,落座便問:「貨呢?」
來阿貴也不含糊,從隨身帶來的包袱里取出幾塊料子,一一攤開。
一匹是仿的宋錦,瞧著與真貨差不了多少。
另一匹是仿的花綾,暗紋繁複,對著光看流光溢彩。
還有幾件瓷器,青花小瓶、粉彩茶盞、釉里紅的碟子,樣樣做得像模像樣,底款也仿了官窯的印記。
那西洋人看了一圈,又拿手來回摩挲,越摸眼睛越亮。
他在西洋本國不過是個小商人,哪裡見過這些講究的料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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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他眼裡,這幾塊綢緞和瓷瓶,簡直樣樣都是稀世珍寶。
若是帶回本國去,轉手就能賣出十倍、二十倍的價錢,只怕那些貴族老爺們搶破了頭也要買。
通譯在一旁細細看過,眉心卻微微蹙起來。
他雖不是行家,早年在南邊碼頭混過飯吃,也見過些世面。
這幾塊綢子乍看光鮮,可他總覺著哪裡不太對勁,說不上來,就是心裡不踏實。
他猶豫了一下,終究還是開口提醒,說這料子瞧著不太對,怕有詐。
那西洋人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,嘰里咕嚕回了一句,大意是「你懂什麼,這價錢上哪找這樣的好料子」。
通譯只好住了口,卻仍留了個心眼,對賴阿貴道:「賴先生,這幾樣雖好,可我們也想看些旁的。你庫里若還有別的貨,不如一道瞧瞧。」
賴阿貴一聽,正中下懷,笑呵呵道:「那是自然。樣品只是給幾位看個成色,真正的貨都在庫房裡。」
他起身,做了個請的手勢:「幾位若得空,現在便可隨我去。貨的成色好壞,總要親眼看了才放心。」
那西洋人一聽能去庫房看貨,心裡反倒更信了幾分,只覺通譯太過謹慎。
上帝作證,大晉的商人見了他們這些西洋貴客,哪一個不是恭恭敬敬的,怎麼可能會有人敢欺騙他們。
賴阿貴一路引著幾人,穿過兩條街巷,拐進一處臨街的貨棧。
貨棧看著不起眼,裡頭卻極深,幾間庫房並排開著,門口守著兩個夥計,見賴阿貴來了,忙迎上來叫了聲賴爺。
賴阿貴點了點頭,帶人進了最裡頭那間庫房,才把門推開。
貨架上整整齊齊碼著幾百匹綢緞,有宋錦、花綾、蜀錦,色樣齊全,看著琳琅滿目。
牆上還掛了兩排瓷瓶瓷盤,釉色鮮亮。
這庫房是賴阿貴早先租下來放貨的地方,平日裡堆些黑市上倒騰的零碎物件,如今為了這樁生意,特意清了出來,又布置了一番。
那西洋人一進門,眼睛便不夠用了,徑直走到貨架前,一件件細看過去。
賴阿貴跟在後頭,慢悠悠道:「這是我壓在手裡的最後一批南貨。宋錦一百五十匹,花綾兩百匹,杭綢二百匹,蜀錦、漳緞各一百匹。」
「瓷器三百件,另有幾箱上好的湖絲。本錢壓得沉,實在是急著出手。」
說著,他隨手抽出一匹,往桌上一抖,那綢子嘩啦啦鋪開,在窗光下泛著細密的暗花。
「這一批是湖州產的,專供大戶人家做冬衣的料子,絨厚,壓風。」
那西洋人上手摸了摸,讚不絕口,還用生硬的漢語磕磕絆絆道:「大晉的絲綢,好!」
賴阿貴笑道:「那是自然。大晉的綢緞,天下聞名。幾位若是運回西洋,轉手便能賣上好價。」
他說著,又引著幾人往裡走,開了幾口大箱子給他們看。
箱裡的錦緞色澤華麗,瓷器擺件也做得精緻。
西洋人越看越滿意,只覺這一趟撞了大運,遇上個急著出手的賣家,價錢還比市面上低。
就連那多疑的通譯,在滿庫房的好貨跟前也挑不出大錯,只在心裡嘀咕了兩句,許是自己多慮了。
賴阿貴見他們看得差不多了,便請幾人到外間坐下喝茶。
正說著價,庫房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喧譁,幾個高鼻深目的人邁步走了進來。
為首的一個人,高大魁梧,穿一件赭褐色的圓領長袍,腰束皮帶,髭髯覆面,雙目炯炯。
他身後還跟著兩個隨從,皆裹著頭巾,腳蹬皮靴,風塵僕僕。
賴阿貴一見來人,像是吃了一驚,忙放下茶盞起身迎上去,拱手道:「阿卜杜勒老哥,你怎麼今日來了?你上兩個月不是剛走了一趟貨?」
那胡商哈哈一笑:「昨兒剛回的京城,運了幾箱皮子,想著年前再進些綢緞瓷器帶回去,便來尋你賴掌柜。」
「上回你應了我一批貨,說給我留的,我今兒特來取。你不會是賣給別人了吧?」
賴阿貴面露難色,回頭看了那西洋人一眼,壓低聲音道:「老哥,這事真是不巧。我手裡這批貨,這位西洋來的貴客先看上了。」
胡商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西洋人,臉上的笑便淡了些,道:「賴掌柜,做人得講個先來後到。上回你應了我,我可是記著的。」
「這批貨若被旁人截了去,我下回還怎麼同你做生意。」
那西洋人雖然聽不懂漢話,卻聽得出這人是來搶貨的,臉色登時變了。
通譯趕緊湊過去跟他低聲說了兩句。
西洋人眉頭一皺,當即讓通譯替他開口:「賴掌柜,我們可是先談好的,定金都能立刻付。貨該歸我們。」
賴阿貴夾在中間,一副兩頭受氣的模樣,搓著手道:「阿卜杜勒老哥,你看這……」
胡商臉色一沉,粗聲道:「賴掌柜,我大老遠從西域來,一落腳就來尋你,可不是聽你說這個的。這批貨我上個月就同你透過口風,你也應了給我留著。」
「如今我銀子都帶來了,你倒說要給別人,這是拿我阿卜杜勒當猴耍?」
賴阿貴連連作揖:「老哥息怒,老哥息怒。實在是這位西洋客商出的價不低,我這也是小本買賣,壓不起本錢。」
「他出得高,我就出不得?」那胡商十分豪闊地說道,「賴掌柜,你把這批貨給我,他那價上,我再添半成。」
「這批綢子瓷器,我全包了。」
那西洋人聽通譯把話翻過來,當時急了眼,生怕這批貨被人搶走,忙沖通譯嚷嚷起來。
通譯只好對賴阿貴道:「我們先生說了,他添半成,我們也再添半成。還請賴掌柜把貨留給我們,我們這就付定銀。」
那西洋人也不等賴阿貴答話,從懷裡取出一沓銀票,厚厚實實,少說也有上萬兩之數,在掌中掂了掂。
他揚了揚下巴,操著生硬的漢話,一字一頓道:「銀子,我們有。」
胡商瞥了一眼那沓銀票,眼神變了變,沉聲道:「我再添半成。」
西洋人不甘示弱,也跟著往上漲。
兩人就這麼你半成我半成地爭了起來,誰也不肯退讓。
賴阿貴在旁邊急得直搓手,一會兒勸這個,一會兒勸那個,嘴上說著「都是朋友,何必爭成這樣」,卻暗暗把兩邊的價數往上托。
胡商漸漸有些不耐煩,瞪著眼道:「賴老闆,我是老主顧了。你若是要抬價,那咱們往後也不必再打交道。」
賴阿貴忙道:「不敢不敢。」
那西洋人見對方動了真怒,反倒更不肯退,心想這批貨既然搶成這樣,必定是好東西,若讓這胡商占了先,豈不白跑一趟。
他咬了咬牙,又加了半成。
通譯見他還要往上加,趕緊勸道:「先生,這價已經比市面高出兩成多了,再加下去就不划算了。這批貨雖好,也不至於搶成這樣。」
那西洋人卻信心滿滿,在他本國,大晉的綢緞瓷器本就是搶手貨,別說加兩成,就是翻一番,回去也能十倍賺回來。
胡商臉色鐵青,胸口起伏了兩下,到底沒再往上添,只拿手指點了點賴阿貴,冷笑一聲,轉身便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還回頭撂下一句:「賴老闆,這批貨你若賣給他,下回別指望我再找你。」
賴阿貴忙追出去兩步,又回頭朝那西洋人攤手:「瞧這事鬧的,把老主顧都得罪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