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玉溪腳步一頓,臉上那懶洋洋的笑意淡了幾分。
又是那位好堂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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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立在廊下,聽著裡頭傳來的哭鬧聲,心裡頭那點厭煩又浮了上來。
聞玉琅這性子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改改。
都十七八的人了,還跟小時候一樣,遇事就知道哭鬧告狀,半點長進都沒有。
裡頭的聲音還在繼續,這回換了個年輕些的,帶著幾分隱忍的委屈。
「祖母明鑑,孫兒並未罵二哥哥。只是方才在花園裡,二哥哥說孫兒擋了他的路,讓孫兒跪下給他磕頭賠罪。孫兒不肯,二哥哥便惱了,這才鬧起來。」
聞玉溪聽著,嘴角微微扯了扯。
這話聞玉溪信。能說出讓庶弟跪下磕頭賠罪這種話的,除了聞玉琅,也沒別人了。
聞玉琅那性子,向來如此。
仗著自己是嫡子,又仗著老夫人和二嬸的寵愛,從來不把幾個庶出的弟弟妹妹放在眼裡。
動輒訓斥辱罵,稍有不順心就撒潑打滾,鬧得闔府不寧。
偏生二嬸溫婉賢淑,待庶子庶女也算寬厚,從不苛待。可獨獨對這個嫡子,卻是半點規矩都捨不得立,慣得他無法無天。
他搖了搖頭,抬腳往正堂走去。
正堂里已經坐滿了人。
上首的紫檀木榻上,端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夫人,約莫六十來歲,面容慈和,眉眼間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,正是聞家的老太君——楊氏。
楊氏出身清河楊氏,也是名門之後,在長寧侯府掌事四十餘年,見慣了風浪。
此刻她端坐在榻上,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,神色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下首的椅子上,二夫人蘇氏垂首坐著,眼圈微微泛紅,手裡捏著帕子,一副想勸又不敢勸的模樣。
聞玉溪的目光掠過她,落在堂中站著的兩個人身上。
站在東邊的是聞玉琅。
他生得相貌平平,五官跟俊朗的二叔沒半分相似,生得也不像溫婉的蘇氏,個子不高,身板單薄,臉色帶著常年吃藥留下的蒼白,偏生一雙眼睛往上挑著,看人時總帶著幾分倨傲。
站在西邊的是聞四郎,名喚聞玉柏,是孟姨娘之後另納的周姨娘所出。
聞玉柏低著頭,看不清神色,只露出一截白皙的後頸,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著,顯出幾分隱忍的侷促。
聞玉琅還在那裡跳腳:「祖母,您聽聽,他還敢頂嘴!一個庶出的,也敢跟嫡子講道理?咱們聞家的規矩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?」
老夫人捻著佛珠,神色淡淡的,由著他鬧。
聞玉琅鬧了一陣,見祖母不接話,又轉向聞玉柏,冷笑道:「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主意。這幾日總往花園跑,不就是想偶遇祖母?你那點子心思,當我不知道?」
聞玉柏語氣依舊平和:「二哥哥誤會了,孫兒只是去給母親請安,路過花園而已。」
「路過?」聞玉琅嗤笑一聲,「你倒是會路過。怎麼別人不路過,就你天天路過?」
聞玉柏不說話了,只把頭垂得更低。
聞玉溪立在門外,將這場鬧劇看了個分明。
片刻後,老夫人這才開口,語氣不咸不淡:「好了。玉琅,你是哥哥,跟弟弟計較這些做什麼。玉柏,往後走路避著些你二哥,免得再生口角。」
聞玉柏恭聲應道:「是,孫兒記住了。」
楊太夫人點點頭,又看向聞玉琅。
「你也是。自家兄弟,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?動不動就讓人跪下,傳出去像什麼話?」
聞玉琅癟著嘴,滿臉不服氣,卻不敢頂嘴,只悶悶地應了一聲:「是,祖母。」
楊太夫人這才露出一點笑意,朝身旁的嬤嬤抬了抬下巴。
「去把我那對玉麒麟拿來,給玉琅壓壓驚。」
嬤嬤應聲去了,不多時便捧著一個錦盒回來,遞到聞玉琅面前。
聞玉琅接過打開,裡頭是一對通體瑩潤的白玉麒麟,雕工精細,栩栩如生,一看就價值不菲。
他眼睛頓時亮了起來,臉上那點委屈一掃而空,捧著錦盒翻來覆去地看,得意洋洋。
「多謝祖母!祖母最疼孫兒了!」
他說著,還不忘扭頭瞪了聞玉柏一眼,那眼神裡帶著明晃晃的挑釁和炫耀。
聞玉柏垂著眼,神色平靜,像是什麼都沒看見。
楊太夫人擺了擺手。
「行了,都下去吧。」
聞玉琅捧著錦盒,趾高氣揚地走了。路過聞玉柏身邊時,還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。
聞玉柏被他撞得一個趔趄,卻只是穩住身形,恭順地朝楊太夫人行了一禮,聲音低低的。
「祖母,孫兒告退。」
楊太夫人點點頭,他便低著頭退了出去,腳步輕得像怕驚著誰。
二夫人蘇氏見狀,也忙起身向楊太夫人告退,追著聞玉琅去了。
屋裡里安靜下來。
聞玉溪這才邁步進門,走到楊太夫人跟前,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。
「孫兒給祖母請安。」
楊太夫人看著他,臉上那淡淡的倦意里總算透出幾分真切的柔和。
「起來吧。」
聞玉溪起身,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了。
楊太夫人打量著眼前這個長孫,越看心裡越舒坦。
玉溪這孩子,生得真是好。
眉眼清俊,身姿如玉,往那兒一坐,便是一副風流倜儻的世家公子模樣。
偏偏又不是那種空有皮囊的草包,讀書習武都來得,待人接物也妥帖周全,從不給家裡惹事。
這樣的孫子,才是她聞家該有的樣子。
楊太夫人又想起剛才那個捧著賞賜趾高氣揚走出去的聞玉琅,不由得在心裡嘆了口氣。
都是自家的孫子,怎麼差距就這麼大呢?
楊太夫人沒注意將這話嘆出了聲。
聞玉溪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。
差距大麼?
他抬眼看向祖母,楊太夫人卻已經斂了神色,只慈和地笑道:「這時候過來,可用過晚膳了?」
聞玉溪擱下茶盞,笑道:「還不曾。孫兒剛從外頭回來,惦記著先來給祖母請安。」
楊太夫人點點頭,吩咐身邊的嬤嬤去傳膳,又拉著他說了些家常。
聞玉溪面上笑著應對,心裡卻還想著方才祖母那句無心的感嘆。
都是自家孫子,差距為什麼這麼大?
他想起聞玉琅的驕縱,想起二嬸的溫婉,又想起當年那場意外。
二夫人和孟姨娘一同外出上香,不知為何起衝突,雙雙早產。孟姨娘的孩子夭折,二夫人順利誕下嫡子。
之後二叔和二嬸的感情便不如從前,而孟姨娘傷身再不能生育。
聞玉溪心裡隱隱覺得有哪裡不對,卻又說不上來。
陪著祖母用了晚膳,又說笑了一陣,他才起身告辭。
出了正院,沿著抄手遊廊往回走。
夜色漸深,廊下掛著的燈籠投下昏黃的光,在他腳下鋪成一道淡淡的影子。
他邊走邊想。
那樁十幾年前的舊事,他幼時隱約聽母親提過幾句。
那日在寺里究竟發生了什麼衝突,能讓兩個孕婦同時早產?
事後可有人問清楚過?
他記得小時候隱隱聽人提過,說那日的事被二叔壓了下來,不許人再議論。孟姨娘也閉口不言,只說是自己不小心。
不小心?
一個懷了身孕的姨娘,再不小心,也不至於跟主母起衝突到動了胎氣。
除非那衝突本就是衝著讓她動胎氣去的。
他想起今日在醉仙居聽到的那個話本。那故事荒唐歸荒唐,可裡頭那句「侯府嫡長子被掉包」,不知怎的就印在了腦子裡。
掉包。
聞玉溪腳步微頓,站在廊下,望著天邊最後一抹餘暉,若有所思。
片刻後,他收回目光,繼續往前走,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院子叫「聽竹院」,是他獨居的住所。
院中遍植翠竹,清風徐來,竹葉沙沙作響,清幽雅致。
他進了書房,在太師椅上坐下,沉思片刻,忽然開口喚道:「來人。」
一個小廝應聲而入,垂手而立:「公子有何吩咐?」
聞玉溪想了想,道:「你去一趟書鋪,幫我買一本話本。」
小廝一愣。公子何時喜歡看話本了?
但他不敢多問,只恭聲應道:「是。不知公子要買什麼話本?」
聞玉溪皺了皺眉,回憶了一下方才在醉仙居聽到的名字。
叫什麼來著?
《侯門重生之嫡子歸來》。
對,就是這個。
他道:「《侯門重生之嫡子歸來》,你去問問,應該買得到。」
小廝應了,轉身出去。
聞玉溪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,神色淡淡的,不知在想些什麼。
片刻後,他輕聲自語道:「掉包……這等事,真會發生在聞家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