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東市,醉仙居。
這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酒樓,三層高的樓閣雕樑畫棟,飛檐斗拱,門前車馬絡繹不絕。能在此處定下包廂的,非富即貴。
三樓雅間「聽松閣」內,檀香裊裊,茶香氤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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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個錦衣華服的少年郎歪在軟榻上,或品茶,或說笑,一派悠閒。
居中的軟榻上,斜倚著一個少年。
他生得極好,眉眼風流,唇邊噙著漫不經心的笑意,正是京城赫赫有名的聞家小世子——聞玉溪。
「你們聽說了沒?靖遠侯府這幾日可熱鬧了。」一個穿寶藍直裰的少年晃著腿,興致勃勃說道。
「怎麼?」有人湊趣地問。
寶藍少年嘿了一聲:「還不是那位秦大少爺。前些日子在花樓惹了事,被他老子關在府里閉門思過。結果這位倒好,思過沒思出什麼名堂,倒把府里一個丫鬟的肚子搞大了。」
「噗——」有人剛入口的茶噴了出來。
聞玉溪挑了挑眉,沒吭聲。
「那丫鬟不是尋常人,是秦二少爺房裡伺候的。」寶藍少年繼續爆料,
「秦二少爺那位娘親可不是省油的燈,借著這個由頭鬧到老太太跟前,說什麼大哥欺負到弟弟頭上,連房裡人都要搶。這幾日侯府裡頭,吵得跟菜市口似的。」
「秦飛揚乾的?」有人咋舌,「他不是被禁足了嗎?還能搞出這種事?」
「所以說人家有本事呢。」寶藍少年陰陽怪氣,「禁足也不耽誤風流快活。」
幾個少年鬨笑起來,笑聲裡帶著幾分看戲的幸災樂禍。
聞玉溪聽著,嘴角微微勾起。
秦飛揚這蠢貨,還真是從不讓人失望。
「噓,小聲些。」有人提醒,「靖遠侯府再怎麼說也是侯府,咱們別議論太過。」
眾人便收了聲,轉而說起別的。
「說起來,」寶藍少年忽然話鋒一轉,「我這幾日發現一本有意思的話本,你們看過沒有?」
「什麼話本?」
寶藍少年名叫謝晏,是禮部侍郎家的嫡次子,平日裡最愛這些雜書。
他從袖中掏出一本書,封皮朝外晃了晃。
「最近京城書鋪賣得最俏的就是這個。我排了兩日才買到。」
聞玉溪對這話本沒什麼興趣。
他雖愛玩愛鬧,卻不喜歡看這些市井流傳的閒書,覺得裡頭寫的都是些荒誕不經的故事,沒什麼意思。
而此時,謝宴已經興致勃勃地翻開書,念了起來:「弘元十七年,冬。鎮北侯府世子沈珏,在被認回侯府的第一個清晨,睜開了眼睛。沒有人知道,這具身體裡的魂魄,已經歷過一場慘烈的前世……」
謝晏念得有模有樣,抑揚頓挫。
聽到「前世」二字,聞玉溪原本懶散的目光微微一動。
倒是有點意思了。
謝晏繼續念下去。
「前世,他是侯府流落在外的真少爺,被人從鄉下尋回時,已經十五歲。侯府中人,看他的眼神,有輕蔑,有憐憫,有疏離。
那個占了他位置十六年的假少爺,更是表面親熱,暗地裡處處給他下絆子……」
當聽到「侯府嫡長子被掉包」的情節時,聞玉溪忍不住嗤笑了一聲。
「荒唐。」
侯府內宅,嫡長子出生是何等大事?
從懷孕到生產,哪一步不是無數雙眼睛盯著?穩婆、乳母、貼身伺候的丫鬟婆子,哪一個不是精挑細選、幾代家生子?
更別說還有太醫日日請脈,記錄脈案。
這種情況下想掉包一個孩子,把外頭的野種抱進來冒充嫡長子?
簡直是痴人說夢。
寫這話本的人,怕是根本不懂高門內宅的規矩,憑空臆想罷了。
可偏偏臆想出來的東西,倒是有趣。
旁邊的人還在七嘴八舌地議論。
「荒唐是荒唐,可這故事寫得確實好,讓人看了就放不下。」
「我也看了,一口氣讀完,恨不得馬上看第二卷。」
「聽說第二卷已經在印了,過些日子就能買到。」
「真的?那可太好了!」
那人繼續講著話本里的情節,眾人聽得津津有味,不時發出驚嘆聲。
聞玉溪靠在引枕上,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,不知不覺竟也聽進去了。
講了約莫半個時辰,天色漸漸暗了下來。
「哎呀,不早了,該回去了。」有人起身告辭。
「我也走了,明兒再聚。」
眾人紛紛起身,說笑著散去。
聞玉溪也站起身來,整了整衣袍,慢悠悠地下了樓。
——
暮色四合,華燈初上。
聞玉溪騎著那匹通體雪白的駿馬,不緊不慢地穿過幾條街巷,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府邸前停下。
白馬的蹄聲清脆,穿過東市的街道,拐過幾條巷子,在一座氣派的府邸前停下。
朱紅大門,銅釘鋥亮,門楣上懸著一方匾額,上書「長寧侯府」四個大字,筆力遒勁,是開國皇帝御筆親題。
門前石獅威儀,台階高闊,幾個身著青衣的門房垂手而立,見了他,忙躬身行禮。
聞玉溪翻身下馬,將馬鞭隨手扔給迎上來的小廝,邁步進門。
繞過影壁,眼前豁然開朗。
青石板鋪就的甬道筆直寬闊,兩側遍植名貴花木,此時正值盛夏,榴花似火,綠柳成蔭。
再往前,是五重遞進的院落,飛檐斗拱,雕樑畫棟,每一處細節都透著世家大族的底蘊與氣派。
聞家,乃京城一等一的勛貴之家。
開國時,聞家先祖隨太祖皇帝南征北戰,立下赫赫戰功,封長寧侯。
後其弟亦因軍功封侯,另賜府邸,世人遂稱「一門雙侯」,傳為佳話。
百餘年來,聞家子孫繁盛,或出仕為官,或從軍戍邊,始終聖眷不衰,在京城勛貴中穩穩占據一席之地。
如今的長寧侯,是聞玉溪的父親——聞景行。
聞景行,字文遠,以文采斐然名動天下,二十四歲便點了探花,入翰林院,後歷任吏部侍郎、禮部尚書,十年前承襲長寧侯爵位,如今官居文淵閣大學士,乃天子近臣,朝中重臣。
聞靖川,字武揚,與其兄截然不同。
聞靖川自幼習武,驍勇善戰,十六歲入京郊大營,從校尉做起,一步一個腳印,憑軍功升至京郊大營統領,掌三萬精兵,乃天子心腹。
一文一武,兄弟二人各領風騷,堪稱京城佳話。
二人娶妻也各有因緣。
聞景行娶的是鄭國公之女崔氏,出身名門,品行端方,與聞景行琴瑟和鳴,夫妻情深。
崔氏嫁入聞家次年便生下嫡長子聞玉溪,後又誕下一女,便是聞玉溪的親妹妹聞玉雪,年方六歲,天真爛漫。
而聞靖川的婚事,卻另有緣由。
聞靖川年輕時曾在一次剿匪中遇險,被麾下一名小校拼死相救。那小校為護主丟了性命,臨終前只求將軍照拂自己唯一的女兒。
聞靖川感其恩義,又見那女子雖出身不高,卻生得溫婉賢淑,便求了母親,娶為正妻。
這便是如今的二夫人蘇氏。
蘇氏嫁入聞家後,恪守本分,侍奉婆母恭敬有加,對待妯娌溫婉和氣,府中上下無不稱讚。夫妻二人也算舉案齊眉,相敬如賓。
唯一美中不足的,是子嗣。
成婚兩年,蘇氏遲遲沒有身孕。老夫人心裡著急,便做主給聞靖川納了一房妾室。
那妾室姓孟,她父親本是讀書人,因得罪了當地豪強,家道中落,她與兄長逃難途中走散,被人販子輾轉賣到京城為婢。
老夫人見她知書識禮,談吐不俗,便留在身邊做了個針線丫鬟,後來抬了妾。
孟姨娘倒也爭氣,進門半年便有了身孕。
而更巧的是,就在孟姨娘診出身孕後不久,蘇氏竟也傳出喜訊。
這本該是皆大歡喜的好事。
誰知天不遂人願,當年二夫人和孟姨娘一同外出上香時,不知為何起了衝突,雙雙在外頭動了胎氣,當即早產。
那日亂成一團,等府里得了消息趕去時,孩子都已經落地了。
孟姨娘的孩子沒保住,是個已成型的哥兒。
二夫人雖也兇險,最後還是幸運的誕下嫡子,母子平安。
那孩子便是如今的二房嫡子,聞玉琅。
聞玉琅今年十七八歲,只比聞玉溪小一歲。雖是同輩兄弟,性情卻天差地別。
因是難產而生的孩子,自小體弱多病,三日一小病,五日一大病,藥罐子不離身。
老夫人心疼他,二夫人更是把他當眼珠子疼,含在嘴裡怕化了,捧在手裡怕摔了。
這麼寵著慣著,便養出一身驕縱蠻橫的性子。
聞玉溪穿過二門,沿著抄手遊廊往正院走,準備先去給祖母請安。
剛走到正院門口,便聽到裡頭鬧鬧哄哄的,夾雜著一道尖銳的哭喊聲。
「祖母,您要給我做主!他今日敢罵我,明日就敢打我!一個姨娘養的賤種,也敢爬到嫡子頭上撒野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