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拿起一顆果子,慢慢放進嘴裡。
果子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,他卻覺得那味道遠不及方才手指相纏時心底泛起的甜。
林景歡也拿了一顆,塞進嘴裡,嚼了嚼,酸得皺起眉頭。
「好酸!」他咧著嘴,「你怎麼吃得面不改色的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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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行禛看著他皺成一團的臉,眼底浮起笑意,慢條斯理道:「還好,不酸。」
林景歡不信,又拿起一顆嘗了嘗,還是酸。
「你這舌頭是鐵打的吧?」
沈行禛笑而不語,繼續翻看稿子。
林景歡把碗推遠了些,再也不肯碰那酸果子。
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。
「沈行禛。」
「嗯?」
「你這次鄉試,如果考中了,是不是明年就要去京城參加會試?」
沈行禛點點頭:「是。鄉試在八月,會試在來年三月,若能僥倖中舉,明年開春便該啟程進京了。」
林景歡若有所思:「那要是再考中了呢?是不是就要留在京城做官了?」
如果他和沈行禛成親了,那沈行禛要是去京城做官,他是不是也得跟著去?
他正想著,沈行禛開口了。
「也不一定。若是名次靠前,被選入翰林院或是各部觀政,多半會留在京城。若是名次靠後,便要看朝廷安排,有可能會外放做官,去地方上任。」
林景歡一驚:「外放?去哪?」
沈行禛道:「這說不準,可能是江南富庶之地,也可能是偏遠州縣。全看朝廷調遣。」
林景歡聽了,眉頭一皺。
那不行!
外放做官,天南海北的,說不定會被派到哪個窮鄉僻壤去。
他上輩子看過不少古裝劇,那些被貶到偏遠地區的官員,日子過得苦哈哈的,哪有什麼生活質量可言。
他林景歡這輩子可是立志要過好日子的。
絕對不能去那種地方!
林景歡一臉嚴肅地看著沈行禛,鄭重其事道:「沈行禛,你一定要好好考,爭取留在京城做官。」
沈行禛微微一怔。
林景歡繼續道:「不能外放,知道嗎?外放太苦了,偏遠地方什麼都沒有,冬天冷夏天熱,想買點好吃的都買不到。你要是外放了,我可不跟你去。」
沈行禛聽著他這一本正經的話,忽然有些想笑。
可看著他那副認真的小模樣,他又笑不出來。
他默了默,緩緩道:「我……盡力。」
林景歡這才滿意地點點頭,又歪著頭,自言自語般嘀咕起來。
「聽說京城物價很貴。尤其是房子,聽說隨隨便便一個小院子,都要幾百兩銀子。」
「地段好一點的,那更不得了,上千兩都有可能。」
「要是想買個像樣點的宅子,沒有幾千兩想都別想。」
「還有,要是留在京城做官,肯定得雇下人吧?廚娘、丫鬟、車夫……一年工錢也得幾十兩。」
「再加上吃穿用度,人情往來……」
他越算越頭大,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垮。
「完了完了,縣衙賞的一百兩銀子,連半間房都買不起。」
他嘆了口氣,一臉憂愁:「還是得好好賺錢才行啊。」
沈行禛聽著他這一通念叨,面色越來越僵硬。
京城居,大不易。他雖出身耕讀之家,族中也有田產,可要在這等繁華之地安家立業,那些積蓄確實捉襟見肘。
更別說還有歡哥兒要養。
他愛吃愛玩,又隨性散漫,總不能讓他跟著自己過苦日子。
沈行禛垂下眼,心裡忽然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緊迫感。
中了舉還不夠,得考進士。考了進士還不夠,得留在京城。留在京城還不夠,得有銀子安家。
一步都不能差。
——
過了兩日,沈行禛將潤色好的稿子送去書鋪。
周掌柜接過稿子,只略略翻了翻,便喜道:「沈秀才,這位蘑菇大俠的新作,可是讓老朽好等啊!」
沈行禛微微一笑:「讓掌柜久等了。這幾日潤色費了些功夫,故而晚送了兩日。」
「不妨事不妨事!」周掌柜連聲道,而後親自給沈行禛倒了杯茶,「不瞞您說,前幾日京城總號那邊捎信來,說在京城也賣得俏,那些個讀書人家、深宅內眷,都追著問可有新本子。」
「老朽這些年經手的書不少,能這般頭一遭就在京城叫座的,可不多見。」
沈行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神色淡然:「掌柜過譽了。」
周掌柜又道:「沈秀才,您跟那位蘑菇大俠熟,能不能透個底這後頭可還有故事?」
沈行禛抬眸看他:「掌柜的意思是?」
周掌柜搓搓手,笑得有些不好意思:「老朽的意思是,若這位大俠手頭還有別的話本子,不拘是寫什麼的,只要寫得有這本一半好,老朽都收。價錢好商量,好商量。」
沈行禛擱下茶盞,不疾不徐道:「這個倒是不曾問過。不過依我看,這位蘑菇大俠寫東西全憑興致,若是有好的故事,想來不會藏著。」
周掌柜道:「那是那是,有才氣的人,都講究個興致。那老朽就等著了。」
沈行禛起身,在書架前隨意踱了幾步,目光掠過一排排書脊。他忽然想起什麼,回頭問道:「掌柜這裡,可有往年鄉試的考題輯錄?」
周掌柜微愣,旋即笑道:「沈秀才這是要備考鄉試了?有,有,怎麼沒有。」
他引著沈行禛走到裡頭一排書架前,從頂層取下兩本薄薄的冊子:「這是近三科的鄉試墨卷,裡頭有題目,也有中式的文章。」
「還有這本,是前朝幾位大家的鄉試硃卷,雖年代遠了些,但文風古樸,也可參詳參詳。」
沈行禛接過翻了翻,道:「都要了。另外,若有這一科主考大人的文章,也煩勞掌柜幫我尋一尋。」
周掌柜應了,又去翻找,不多時便湊了五六本,一併給他包好。
沈行禛付了銀錢,告辭離去。
回到縣學,沈行禛便埋頭苦讀起來。
他本就天資聰穎,又肯下苦功,如今心裡有了牽掛,讀書便更添了幾分勁頭。
每日雞鳴即起,捧書誦讀,直至夜深方才歇息。案頭的燈火,常常是整座縣學裡最晚熄滅的那一盞。
同號舍的幾個學子見他這般用功,都不禁咂舌。
「子珩,你也太用功了。」一人搖頭嘆道,「叫我們這些整日偷懶的情何以堪?」
另一人走過來,看了看他案頭堆得高高的書冊,咋舌道:「這都是往年考題?你這是打算把二十年考題全吃透?」
沈行禛淡淡一笑,手中書卷並未放下,只隨意道:「左右閒著,隨便看看。」
「隨便看看?」那人誇張地捂住胸口,「子珩你這話可太傷人了。你隨便看看便罷了,回頭再隨便考個頭名,我們可真沒臉見人了。」
幾人都笑起來,你一言我一語地打趣。
「可不是,子珩要是隨便考個解元,咱們往後出門都不好意思說跟他同號舍。」
「那有什麼,我就說我跟解元住一屋,沾沾文氣。」
「呸,你那點出息。」
那人笑道:「沾文氣也是沾,反正不虧。」
沈行禛由著他們說笑,只微微勾了勾唇角,並不多言。
幾人笑鬧了一陣,見他實在用功,便也不再打擾,各自散了。
夜深了。
縣學的號舍里,一燈如豆。
沈行禛坐在窗前,借著那點昏黃的燈光,一頁一頁翻著剛買來的墨卷。
燈芯燃久了,光暗了下去,他隨手撥了撥,火苗跳了跳,重新亮起來。
窗外蟬鳴聲聲,夜風偶爾吹進來,帶著夏夜的溫熱。屋裡悶,他額上沁出薄薄的汗,卻顧不上擦。
翻過一頁,他停下目光,細細讀著一篇策論。
文章寫得紮實,條理清晰,論據充分。
他讀了兩遍,在紙上記下幾筆,又翻開另一本,對照著看。
夜深了,四下里靜悄悄的,只有隔壁偶爾傳來翻身的聲音。
沈行禛端起茶盞,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。他也不在意,抿了一口,繼續低頭看書。
油燈的火苗跳動著,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很長。
不知過了多久,他抬起頭,揉了揉發酸的脖子,望向窗外。
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