曬了幾天,麥子干透了。
開始碾麥。
林二斗趕著毛驢,拉著石碾子在麥場上轉圈。毛驢走得不緊不慢,石碾子咕嚕咕嚕地滾過麥穗,把麥粒壓下來。
林大實在旁邊翻著麥秸,讓麥粒落得更乾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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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是揚場。
林二斗拿著木杴,把混著麥糠的麥粒高高揚起。風一吹,輕飄飄的麥糠飄到一邊,金黃的麥粒落下來,在地上堆成一座小山。
林景歡蹲在旁邊看著,這場面無論看了多少次,都會為這豐收的景象而感到喜悅。
碾麥、揚場,一連忙了好幾天。
麥子曬乾揚淨,最後裝袋過秤。
五畝地,攏共打了十二石八斗。
比預期的還要多。
交完糧稅,剩下的糧食全堆進了地窖。
地窖挖得深,口小肚大,裡頭乾燥陰涼。一袋一袋糧食碼得整整齊齊,摞得老高。
林景歡跟著下去看了一眼,看著滿窖的糧食,忽然明白了什麼叫「手裡有糧,心中不慌」。
這種感覺,比懷裡揣著銀子還踏實。
麥子收完沒幾天,王有年就從王家坳過來了。
他挑著兩個大筐,筐里裝得滿滿當當的,也不知道裝了多少東西。
「姑,這是我娘讓我帶的。」
王有年把筐放在地上,一樣一樣往外掏。
「這是我娘曬的干豆角,讓姑嘗嘗。這是醃的鹹菜,我娘說姑醃的沒她醃的好吃,讓我帶來給姑顯擺顯擺。這是山貨,我上山采的。還有這兩隻野雞,是……是朋友送的。」
說到野雞,他臉色微微有些不自然。
王蕎花沒注意,只是看著那一堆東西,笑道:「你娘也真是,大老遠的帶這些幹啥。」
王有年撓撓頭,笑道:「我娘說了,多虧了歡哥兒教的那個漚肥的法子,今年咱家收成翻了一番。賣了一部分糧食,剩下的吃到冬天都沒問題。我娘高興,非得讓我帶些東西來謝你們。」
王蕎花聽了,也替哥哥高興:「那就好,那就好。」
王有年又道:「我爹說了,等忙完這陣,過來給姑父幫忙造水車。他腿腳不好,但力氣還是有的,打打下手沒問題。」
王蕎花忙擺手:「讓你爹好好歇著,不用惦記這邊。你姑父帶著那幾個徒弟,忙得過來。」
王有年應了,把東西歸置好,又去工棚里忙活起來。
麥子收完,地不能閒著。
那五畝地拾掇拾掇,又重新種上了豆子、芝麻。今年還特意騰出半畝地,種上了棉花。
河灘那十幾畝荒地,如今也變了模樣。
水渠修成之後,那片地就成了水澆地。開春的時候,翻了地,施足了底肥,種上了高粱、黍子、蕎麥。
如今五月份,地里的莊稼長得正好。
高粱已經比人高了,綠油油的葉子在風中嘩啦啦響。黍子抽了穗,沉甸甸地垂著頭。蕎麥開滿了白花,遠遠望去,像一片落地的雲。
連里正路過,都忍不住停下來看了半天。
「大實,你這地種得好啊!」里正站在地頭,眯著眼打量那一片綠油油的莊稼,
「瞧瞧這高粱,比我家地里的高出半截。這地當初可沒人看好,現在倒成了你家的聚寶盆。」
林大實只是呵呵笑道:「都是水渠修得好。」
里正搖搖頭,目光又在那片莊稼上轉了一圈。
他心裡暗暗感慨。
當初林三野來買這片荒地的時候,他還覺得這家人傻。這地荒了這麼多年,土又瘦,石頭又多,能種出什麼來?
可如今一看,還真讓人家種出來了。
這林二家,還真是幹什麼成什麼。
五月,就在這忙碌中過去了。
收麥、曬麥、種秋莊稼,一樁樁一件件,趕著趟兒似的,讓人腳不沾地。
可這忙碌里,透著踏實,透著歡喜,透著對來日方長的盼頭。
六月徂暑,蟬聲聒噪。
六月初六,陳阿圓出嫁的日子。
前一天,林景歡就去了陳家。
他手裡捧著一個匣子,遞給陳阿圓:「阿圓,添妝的。」
陳阿圓接過打開,裡頭是一套牙刷和牙粉。牙刷柄上刻著兩行小字,一行是「永結同心」,一行是「百年好合」。
牙粉裝在小小的瓷罐里,罐身上也刻著同樣的字,還用紅綢扎了個蝴蝶結。
陳阿圓拿出來看了又看,笑道:「這玩意兒也就你能想出來。」
林景歡得意地晃晃腦袋:「那是。牙刷天天用,牙粉天天刷,用到的時候就能想起我。」
陳阿圓把東西小心收好,笑道:「成,往後我天天想你。」
兩人正說著,春杏也來了。
她已經顯懷了,挺著個肚子,走路小心翼翼的。
陳阿圓忙過去扶她,關切道:「都這樣了還跑來幹啥?」
春杏笑道:「你出嫁,我咋能不來?」
她拿出一對繡花枕巾,遞給陳阿圓:「添妝的,別嫌棄。」
陳阿圓接過枕巾,笑道:「嫌棄啥,你自己都挺著肚子了還給我繡這個,我哪敢嫌棄。」
「你呀你,明兒個就要嫁人了,嘴巴還是這麼厲害。」春杏嗔怪。
三個在屋裡說笑了一會兒,春杏身子重,坐不住,就先回去了。
林景歡又待了一陣,陪著陳阿圓說些有的沒的,直到日頭偏西才告辭。
六月初六,大吉,宜嫁娶。
一大早,陳家就忙開了。
陳阿圓換上嫁衣,紅彤彤的,襯得他眉眼愈發生動。
陳母在旁邊幫他梳頭,一邊梳一邊念叨,說著說著眼圈就紅了。
陳阿圓握住她的手,安撫道:「娘,我又不是嫁遠了,就在京城,袁朗說了,每年都會陪我回來住些日子。」
陳母抹著眼淚點點頭,卻還是止不住哽咽。
日頭漸漸升高,院門外傳來一陣喧譁。
袁朗騎著一匹高頭大馬,身披紅綢,端坐在馬上。他本就生得高大英武,此刻一身喜服,更顯得意氣風發。
迎親的隊伍吹吹打打,鞭炮噼里啪啦響成一片。
陳阿圓被簇擁著上了花轎,轎簾落下的一瞬,他掀開一角,朝人群里張望。
他看見了林景歡。
林景歡站在人群里,正朝他揮手,嘴裡喊著什麼,被鞭炮聲淹沒了,看不清。
陳阿圓忽然鼻子一酸。
轎子抬起來,晃晃悠悠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