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房外,林二斗把耳朵貼在門板上,努力偷聽,卻只能聽見嗡嗡的低語聲,聽不清說什麼。
他正著急,忽然被王蕎花一把揪住後領。
「你在這兒幹啥呢?」
林二斗訕訕地站直身子:「沒、沒幹啥……」
王蕎花一眼就看出他在幹什麼,揪著他耳朵往外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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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出息的東西!偷聽弟弟說話,你臊不臊?」
「娘,娘你輕點!我耳朵要掉了!」
……
灶房裡,沈行禛低下頭,繼續吃那碗槐花飯。
林景歡看著他,忽然有些心虛:「那麼難吃,別吃了……」
沈行禛搖搖頭,又夾了一筷子:「不能浪費。」
他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,把那一碗賣相極差的槐花飯吃得乾乾淨淨。
林景歡都有些過意不去了,原先是為了答謝他才做的這頓飯,結果變成了考驗他的「試金石」。
他看著沈行禛把最後一筷子飯送進嘴裡,咽下去,然後放下筷子,拿起旁邊的茶盞喝了一口。
林景歡忽然壞心眼地說:「吃飽了?你要不再吃點?鍋里還有半鍋呢,我給你盛去。」
沈行禛的動作頓住了。
林景歡咯咯咯笑出聲:「騙你的!就做了這一碗,全讓你吃了!」
沈行禛無奈搖頭,站起身,把碗筷收拾好,放進水盆里。
「我來洗。」
林景歡下意識道:「不用,放著吧……」
沈行禛回頭看他,眼裡帶著笑意:「說了的,你不想做的事,一件都不用做。」
林景歡絲毫不帶客氣的,他努力繃著小臉,點點頭,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叮囑道:「行,那你好好洗,別摔了啊。我家就這麼幾個碗,摔了就沒了。」
沈行禛低笑一聲,挽起袖子,當真站在灶台前認真洗刷起來。
林景歡像個小監工站在一旁監督著,雙手背在身後,時不時指點兩句:「那邊還有油漬,再擦擦……對,碗底也要洗乾淨……」
沈行禛一一應著,動作不急不緩,洗得格外仔細。
洗完了碗,他又把灶台擦拭一遍,連水盆邊緣的污漬都沒放過。
林景歡看著煥然一新的灶台,滿意地點點頭:「不錯,以後可以常來。」
沈行禛擦乾手,轉身看他:「常來洗碗?」
「常來吃飯,」林景歡笑眯眯的,「順便洗碗。」
沈行禛失笑,伸手在他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:「小滑頭。」
林景歡捂著額頭往後躲,反駁道:「本來就是嘛,禮尚往來,你吃了我家的飯,當然得洗碗……」
話沒說完,灶房門就被拍得砰砰響。
李繡紅在外面喊:「歡哥兒!你們說完了沒?說完了就出來,別老占著灶房!我一會兒要做飯,你大哥要回來吃飯了!」
林景歡和沈行禛都住了嘴,兩人對視一眼,各自移開目光,耳根都莫名的有些發熱。
雖說不知道兩人方才在灶房裡說了些什麼,但晌午飯時,明眼人都能瞧出些不一樣來。
往日在人前,沈行禛雖溫和有禮,卻總守著讀書人的分寸,不越雷池半步。林景歡更是個沒心沒肺的,與人說說笑笑,從不見半分扭捏。
哪有未婚夫夫該有的親厚樣子?
如今兩人間的生分勁兒沒了,一舉一動都透著不自知的親近,便是遞個碗筷都要多說兩句,反倒像是真的處出了些情意來。
王蕎花看在眼裡,心裡卻是樂見其成的。
沈家大郎人品好,學問好,模樣周正,性子也溫和,對歡哥兒更是處處上心。
這門親事雖是娃娃親,可若是兩人真能處出感情來,往後歡哥兒嫁過去,日子也能過得更順心。
林家其他人也各自心照不宣,目光收斂了些,都知道林景歡臉皮薄,怕他惱了。
下晌,日頭偏西,正是踏青的好時候。
林景歡帶著沈行禛出了門。
四月的田野,一片蔥蘢。
麥子已經長到膝蓋高了,綠油油的,風一吹,掀起層層碧浪。
林景歡走在前頭,手裡拿著根柳條,邊走邊抽打路邊的野草。沈行禛跟在他身後,不緊不慢,目光落在那道輕快的身影上。
兩人沿著田埂一路走,時不時停下腳步,看看路邊的水車。
他轉過身,一邊倒退著走,一邊跟沈行禛說話:「縣衙送賞銀那天,你是沒看見,可熱鬧了。兩個差役,一個師爺,後頭還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,烏泱泱的,把我家院子都堵滿了。」
沈行禛聽得唇角彎起,等他說完,才斂了笑意,正色道:「不過財不露白,往後你們要當心些。一百兩銀子不是小數目,難免有人眼紅。」
林景歡連連點頭:「我娘也這麼說。她早叮囑過了,往後有人問起,就說銀子都花完了,還債的還債,置地的置地,買傢伙什的買傢伙什,反正就是沒了。」
沈行禛聞言,眼中露出幾分讚許:「伯母思慮周全。這樣應對,確實穩妥。」
林景歡又說起福蛋近來在學堂里很是風光。
知縣大人親臨大河村、林家得賞銀百兩的事傳開後,連帶著他這個林家的小輩也在學堂里出了名。
同窗們課間圍著他問東問西,一會兒問知縣大人長什麼樣,一會兒問那水車到底怎麼做的。福蛋被問得頭大,卻又忍不住隱隱得意。
就連素來嚴厲的孫夫子,這幾日看他的眼神都和善了許多,私下裡還誇了他一句「孺子可教」。
林景歡說起這事時,眉眼彎彎的,滿是與有榮焉。
他又說起阿滿,說那小傢伙畫畫很有天賦,隨手塗的貓兒狗兒都有模有樣。
又說小阿棗一天一個樣,如今已經會咿咿呀呀地沖人笑了,眉眼越發像二嫂,是個美人坯子。
沈行禛認真聽著,偶爾問一句,偶爾笑一笑。
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,沿著田埂慢慢走。
不多時,便走到了林家那幾畝麥田前。
沈行禛腳步微頓。
眼前的麥田,與旁邊那些地截然不同。
麥稈粗壯挺拔,葉色深綠油亮,穗子沉甸甸的,擠擠挨挨,長勢極好。
而旁邊那塊地的麥子,雖然也不算差,可兩相比較,高下立判。
林景歡見他臉上露出訝色,得意地揚起下巴,眼裡滿是驕傲。
「怎麼樣?我家的麥子不錯吧?」
沈行禛看向他。
林景歡指著麥田,開始解說起來:「我大哥給麥子施了肥。這肥可不一般,是用草木灰、漚爛的草葉子、還有燒過的骨頭粉摻在一起的。」
沈行禛目光微動。
林景歡繼續道:「那個骨頭粉,是把大棒骨頭燒透了,敲碎了磨成的粉。這東西肥勁大,麥子吃了長得好。」
他說得頭頭是道,一臉「我家麥子就是這麼厲害」的驕傲。
沈行禛聽著,心中卻掀起波瀾。
他雖多年未曾親自下田,可書讀得多,對農桑之事也略知一二。這般精細的漚肥之法,他在書中都未曾見過。
若此法能夠推廣,讓更多農家知曉,糧食產量豈不是能翻上一番?
百姓能吃飽飯,地方自然安定,朝廷賦稅也能增加。這於國於民,都是莫大的好事。
他看著眼前少年那副得意的模樣,忽然覺得,這世間真有仙緣一說。
救人的法子,水車的圖紙,如今又是漚肥的秘方。
一樁樁,一件件,都是旁人聞所未聞的東西。
而這些東西,都出自這個懶懶散散、不愛幹活、只想躺著看話本的小哥兒。
沈行禛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。
這樣的寶貝,他何德何能,竟能遇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