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,林家眾人正伸長脖子往灶房方向看。
「是出鍋了吧?」林二斗深吸一口氣,「聞著還行啊,有股香味。」
王蕎花也聞見了,心裡稍定。聞著是那麼回事,應該能吃。
接著,只見門被打開,林景歡若無其事地從灶房出來,臉上帶著幾分不明顯的心虛。
沈行禛留意到他的神色,卻沒有戳破,只含笑問道:「好了?」
林景歡點點頭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:「做好了,進來吃吧。」
林二斗一聽這話,立馬來了精神,抬腳就要往灶房裡鑽。
林景歡眼疾手快,一把攔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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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二哥,你幹嘛?」
林二斗一臉理所當然:「進去看看啊!你頭一回做飯,不得讓家裡人嘗嘗?」
「不用。」林景歡堵在門口,態度堅決,「這是給沈行禛做的,你們湊什麼熱鬧?」
「哎喲,」林二斗誇張地叫起來,「還只能沈大郎吃,我們都不能看一眼了?」
林景歡瞪他一眼,把人往外推:「去去去,外面等著去。」
林二斗被他推得踉蹌後退,抱怨道:「歡哥兒你偏心!我可是你親二哥!」
林景歡懶得理他,轉身把沈行禛拉進了灶房,反手關上了門。
灶房裡,方桌上擺著一個碗。
碗裡裝著一坨東西。
那是槐花飯,但看起來不太像飯。
槐花的形狀還在,但已經被麵粉裹得嚴嚴實實,蒸過之後,成了一坨紮實的、微微發黃的麵團。
林景歡把碗端起來,放到沈行禛面前。
「喏,吃吧。」
沈行禛接過碗,低頭看了看,又抬頭看了看他。
林景歡站在他面前,臉上帶著點故作鎮定的小表情,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他,像是在等他的反應。
沈行禛拿起筷子,夾了一筷子送進嘴裡。
林景歡盯著他,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的表情變化。
沈行禛細細嚼了嚼,面上沒有任何波瀾,又夾了一筷子。
林景歡忍不住問:「怎麼樣?好吃嗎?」
沈行禛沉默了一瞬,艱難開口:「好吃。」
林景歡看著他,忍不住笑了。
那笑容裡帶著點狡黠,像是看穿了什麼。
「我知道不好吃。」
沈行禛微微一怔。
林景歡在他對面坐下,托著腮道:「我剛才嘗過了,又硬又黏,還帶著點糊味兒,難吃得很。」
他看了看那碗槐花飯,語氣變得認真起來:「我就是想告訴你,我不愛下廚,今天這一回是破例了。」
「以後我也不會去學,不會天天給你做飯。還有洗碗洗衣裳什麼的,更別想讓我干。」
「我就是這麼一個又懶又饞的哥兒。」
他說著,抬起頭,一雙杏眼直直地看著沈行禛,目光清亮,帶著幾分認真,幾分挑釁。
「你確定還想娶我嗎?」
灶房裡很安靜。
鍋里還剩著一點熱水,咕嘟咕嘟地冒著泡。
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落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上,落在那碗賣相不太好的槐花飯上。
沈行禛看著眼前的少年。
他托著腮,下巴擱在手心裡,眼睛亮亮的,裡頭映著窗外的天光。明明說著自貶的話,語氣里卻沒有半點自卑或心虛,反而帶著一股理直氣壯的坦然。
好像在說,我就是這樣,你看著辦吧。
沈行禛忽然就笑了。
他放下筷子,篤定道:「確定。」
林景歡眨眨眼。
沈行禛道:「你懶,我來做。你饞,我給你買。你不會,我可以學。」
他說得很慢,一字一句,像是在許一個很認真的承諾。
「我會想辦法,給你你想要的一切。日後若有條件,請廚娘,雇幫工。你想吃什麼,就讓人做什麼。你不想做的事,一件都不用做。」
林景歡愣住了。
「我想娶你,從來不是因為需要一個會做飯會洗衣的人。我帶著玉珠過了這麼多年,這些事早做慣了。多你一個,不過是多做一份,累不著。」
沈行禛看著他,目光溫柔而篤定。
「我想娶你,是因為你是你。」
「你懶散也好,嘴饞也好,不愛幹活也好,我都覺得可愛。」
「你聰明,你機靈,你心裡裝著家人,你遇到事從不慌張。你有那麼多主意,那麼多巧思,你讓我……移不開眼。」
他略微停頓,聲音又輕了幾分。
「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,我都覺得日子很有意思。」
「以前我總覺得,成親不過是人生必經之事,尋一個合適的人,相敬如賓,平淡度日便好。」
「可遇見你之後,我方才知道,原來日子可以這樣過。」
「可以盼著一封信,可以念著一頓飯,可以在書院裡坐著坐著就想起你的模樣,然後不自覺地笑出來。」
「可以期待每一次見面。」
沈行禛說到這裡,停下來,看著他。
少年的眼睛睜得大大的,裡頭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。
「所以,」沈行禛緩緩道,「你不需要為了我改變什麼。」
「你只需要做自己喜歡的事,想偷懶就偷懶,想玩就玩,想寫話本就寫話本。其他的一切,我來。」
他說完,靜靜地看著林景歡,像是在等一個答案。
林景歡臉上微燙。
他沒想到沈行禛會說這些。
那些話,一句一句落進他耳朵里,落進他心裡,像春天的雨,細細密密地浸潤著某塊他一直刻意忽視的地方。
他們認識已經一年了。
從最初在廟會上相遇,他嫌這人迂腐古板,到後來慢慢發現這人其實挺好。
這一年裡,誰也沒有提過那個「一年之期」。
就好像那只是隨口一說,過去了便過去了。
可他知道,沈行禛記得。他自己也記得。
這一年,沈行禛一有空就往村里跑,送書送吃食,輔導三哥功課,陪他說話,聽他講那些有的沒的,從不嫌煩。
他有什麼事,沈行禛總是第一個想辦法。
就像這次水車的事,他明明什麼都沒說,沈行禛卻替他安排得妥妥噹噹。
這樣的人,放在哪裡都是極優秀的對象。
年紀輕輕就考中功名,前途無量,性子溫和,待人真誠,生得又好。
嫁給這樣的人,往後吃穿不愁,日子安穩,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。
可林景歡從來不會因為這些就妥協。
他前世活了二十年,什麼道理都懂。他知道什麼是合適,什麼是將就,什麼是為了過日子而過日子。
他不是那種人。
他要的,是喜歡。
不是因為對方條件好,不是因為該成親了,不是因為所有人都說好。而是因為,看見這個人,心裡會歡喜;想到這個人,日子會明亮。
那他喜歡沈行禛嗎?
好像沒有特別喜歡的樣子。
不像話本里寫的那樣,見不到就茶飯不思,想起來就心跳加速。
可是……
每一次跟他待在一起,都覺得開心。
說話開心,不說話也開心,就這麼坐著,看灶房裡的熱氣飄來飄去,也覺得舒服自在。
這算喜歡嗎?
林景歡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不討厭沈行禛。
不僅不討厭,還挺喜歡跟他待在一起的。
這就夠了。
日子那麼長,喜歡可以慢慢來。
他抬起頭,看著沈行禛那雙沉靜溫柔的眼睛,抿了抿嘴巴,開口道:
「沈行禛。」
「嗯?」
「那……我們就試試吧。」
沈行禛的眼睛亮了一瞬,像是忽然被點亮的燭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