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院後山,有一片僻靜的竹林。
沈行禛於林間靜坐,手中捧著一封信,正是林景歡托人捎來的。
他逐字逐句看下去,眉眼間的神色漸漸柔和。
信里說的都是些家常話,知縣來了,水車被誇了,阿棗哭了,家裡一切都好。
字裡行間透著歡快,仿佛能看見那人寫信時眉眼彎彎的模樣。
他翻過信紙,準備疊好收起來,忽然瞥見背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「你什麼時候過來?」
沈行禛看著這行字,微微怔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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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林里很靜,只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。
陽光從竹葉縫隙里漏下來,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手中的信紙上,也落在那一行小字上。
你什麼時候過來?
沈行禛垂下眼,唇角那點笑意慢慢漾開,染進了眼底。
他坐在那裡,把那七個字看了許久。
然後,他把信紙小心地疊好,貼身收進懷裡。
回到學舍,沈行禛鋪開信紙,提筆蘸墨。
「歡哥兒見字如晤:
來信收悉,讀之甚慰。
……
你問我,此事是否我所為。
是,也不全是。
前些日子,縣尊來縣學視學,恰好到我所在的甲字班。
縣尊照例考較了一番,問及春耕之事。我便順著他的話,將水利灌溉的緊要之處說了幾句,順帶提了提若有巧思良器,可使河水自流入田,省卻無數民力。
縣尊聽了,似有所動。我當時便想,若他真能聽進去,或許會派人去各村察訪。只是沒想到,他竟會親自前往。
你能在縣尊面前應對自如,想來也是你聰慧機敏,令他另眼相看。此事能成,終歸是你們一家的本事,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。
你且不必謝我。
……
槐花飯且留著,待旬假便往。
近日春深,書院裡功課漸緊,不能多寫。盼一切安好。
沈行禛」
信寫好後,沈行禛又看了一遍,才小心地折好,裝入信封。
窗外,春風拂過,吹得窗紙簌簌作響。
他望著窗外的春色,一時出了神。
少年那眉眼彎彎的模樣又浮現在眼前。
他想著,還有幾日就是旬假了。
——
大河村這幾日熱鬧得很。
知縣大人親臨大河村的事,很快在十里八鄉傳開了。
林家一夜之間成了村里最風光的人家。
這幾日,來林家串門的人明顯多了起來。
有來打聽水車的,有來打聽知縣大人說了什麼話的,還有的純粹就是來湊熱鬧,想看看那個被知縣大人親口誇過的「懶哥兒」長什麼樣。
王蕎花忙得腳不沾地,迎來送往,臉上笑得都快僵了。
李繡紅倒是高興得很,逢人就說那天的事,恨不得把知縣大人夸林景歡的每一個字都背給別人聽。
相比之下,林三野考過縣試的事,倒是沒怎麼被提起。
一來當時聽到此事的人不多,除了里正之外,旁人並不知曉;二來比起縣試,眾人更關心水車的事,畢竟那可是實實在在的好處。
遠在鎮上林秋雁聽說消息,特意回了一趟娘家。她抱著阿棗親了又親,又拉著王蕎花問東問西,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。
大舅母劉月英也專門過來了一趟,提了一籃子雞蛋,還捎來王東成的話,讓林滿倉有空過去坐坐,好好說道說道。
連嫁去趙家坳的春杏,聽說大河村出了這麼大的喜事,也都帶著她男人趙鐵柱趕回來打聽消息。
這兩天人來人往的,林家門檻都快被踏破了。
王蕎花怕影響林三野讀書,乾脆把那些上門攀談的街坊鄰里都攔在了門外。只道「等往後閒了再說話,眼下家裡事多,實在騰不出空。」
林景歡也怕了。
那些嬸子大娘們,一進門就盯著他看,嘴裡嘖嘖稱奇,恨不得把他從頭到腳打量個遍。
他乾脆躲在屋裡不出門,專心畫圖紙。
翻車、井車、高轉筒車,他把能想起來的都畫了下來。雖然有些細節記不清了,但大致原理是知道的。
畫完了,拿去給林滿倉看。
「爹,你看看這些,能做出來不?」
林滿倉接過圖紙,眯著眼看了半天。
好一會才慢吞吞點頭:「能做。」
他指著圖紙上的幾處,對林景歡道:「這個翻車,和之前的水車大差不差,就是把輪子換成踏板,木頭架子搭起來就行。」
「井車也簡單,就是換個方向轉,水斗換成皮囊。」
「這個高轉筒車……」他頓了頓,皺起眉頭琢磨了一會兒,「得用兩個輪子,一上一下,中間用鏈子連著。鏈子得用結實的好木頭,不然容易斷。」
林景歡聽著他爹三言兩語就把圖紙上的東西說得明明白白,心中大定。
他爹說話從不誇張,說能做,那就真的能做出來。
「那爹你慢慢琢磨,不急。」林景歡道,「反正縣太爺說了,回頭要派人來跟咱商議,到時候再說不遲。」
林景歡原以為,縣太爺說的「回頭派人來」,怎麼也得等上十天半個月,畢竟衙門辦事,向來拖沓。
沒想到第三天,衙門就來人了。
那日正午,林家剛吃過午飯,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林景歡探頭一看,只見里正滿頭大汗地跑在前頭,後面跟著兩個穿皂衣的差役,還有一個師爺模樣的人。
再後面,是一大群看熱鬧的村民,烏泱泱的,把院門口圍得水泄不通。
「滿倉!滿倉!」里正跑進院子,聲音都劈了,「官府來人了!快出來接!」
林家眾人聞聲而出。
林滿倉走在最前頭,看見那兩個穿皂衣的差役,膝蓋一軟,下意識就要往下跪。
那兩個差役眼疾手快,一左一右把他架住了。
那師爺上前一步,笑道:「林老丈不必多禮,我等奉縣尊大人之命而來,不是來拿人的,是來送賞的。」
林滿倉愣愣地站著,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師爺從袖中取出一張文書,展開來,清了清嗓子,朗聲念道:
「寧遠縣正堂周,諭示:今有大河村村民林滿倉,精於木工,巧思過人,率眾製造水車,引水灌田,惠及鄉里。其哥兒林景歡,聰慧機敏,助父設計,獻救人之法,活人性命。
父子二人,皆為鄉梓之楷模,實堪嘉獎。特賜紋銀百兩,以彰其功。望爾等再接再厲,將水車之法廣為傳布,造福百姓。此諭。」
那師爺念完,將文書遞與林滿倉,又掀開托盤上的紅綢。
陽光下,白花花的銀錠碼得整整齊齊,晃得人眼花繚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