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二表哥,二表嫂,你們可算回來了,快快快,把你家小祖宗抱走。」
此時,王有年抱著小阿棗從屋裡出來,一腦門子的汗,臉上的表情又慌又無助。
方才有人跑上門來報信,說知縣大人來了,正在河邊跟林滿倉說話呢。
全家人一聽都慌了神,哪裡還坐得住,呼啦啦全往外跑。
徐巧娘剛出月子不久,也顧不得身子,把小阿棗往王有年懷裡一塞,跟著就往外跑。
王有年還沒反應過來,懷裡就多了個軟乎乎的小糰子。
他低頭一看,小阿棗正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他,小嘴癟了癟,「哇」的一聲就哭開了。
那哭聲又尖又亮,震得王有年耳膜嗡嗡響。
「別別別哭!」王有年慌了神,手忙腳亂地把孩子往上顛了顛,嘴裡哄著,「乖啊乖,不哭不哭……」
可小阿棗根本不買帳,哭得更大聲了,小臉漲得通紅,手腳亂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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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有年急得滿頭大汗,抱著孩子在屋裡轉圈,晃了又晃,拍了又拍,把自己會的所有哄孩子招式都用上了,那小祖宗就是不消停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小阿棗終於哭累了,抽抽噎噎地停了下來,小嘴還在一下一下地癟著,可憐巴巴的。
王有年長長地舒了口氣,感覺自己像是打了一場硬仗。
這會兒見眾人回來,他如蒙大赦,趕緊把阿棗往徐巧娘懷裡一塞,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。
「呼呼——可累死我了。」
王有年苦著臉道:「二表哥,你這閨女,人不大,嗓門倒不小,哭起來能把屋頂掀了。」
眾人看著他那副狼狽樣,忍不住鬨笑起來。
林二斗笑得最大聲,湊過來拍著他的肩膀:「有年啊,你這就不行了?等你以後娶了媳婦生了娃,有你受的!」
王有年面色微紅,又變得古怪起來,連忙擺手道:「二哥你別瞎說,我、我還沒那打算呢!」
林二斗笑得更加促狹:「沒打算?那你怎麼臉紅?」
王有年被他說得面紅耳赤,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,只是擺手。
眾人笑鬧了一陣,漸漸平靜下來,這才有心思說起今天的事。
王有年從眾人的你一言我一語中,總算把今天發生的事拼湊了個大概。
知縣大人親自來了大河村,看了水車,誇了姑父,還跟歡哥兒說了半天話,臨走時還讓姑父安心做事,往後要推廣水車。
他聽得目瞪口呆,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「姑,你們家這是……要發達了啊?」
王蕎花搖頭,臉上卻是掩不住的笑意:「什麼發達不發達的,就是趕上了罷了。」
王有年咂咂嘴,心想這哪裡是趕上了,分明是人家縣太爺特意來看的。
這一天,林家過得可謂跌宕起伏。
從最初的驚慌失措,到後來的緊張忐忑,再到最後的歡喜慶幸,心情跟坐過山車似的。
可不管怎樣,結果是好的。
林滿倉得了縣太爺的認可,水車的事有了著落。
林三野在縣太爺面前露了臉,府試在即,這可是個好兆頭。
林景歡更是被縣太爺親口誇了「機靈」,往後在村里,誰還敢說他是懶哥兒?
一樁樁,一件件,都是天大的好事。
眾人說說笑笑,忙活開了。
林二斗一屁股坐在灶房門檻上,伸長脖子朝裡頭喊:「娘!今兒這麼高興,把那臘肉切了唄!咱們喝個痛快!」
王蕎花正在灶台邊忙活,聞言回頭啐了他一口:「喝喝喝,成天就惦記那一口黃湯!都是當爹的人了,也不怕阿棗長大了笑話你!」
林二斗嬉皮笑臉的:「娘,今兒不是高興嘛!爹得了縣太爺誇獎,咱家可是光宗耀祖了!」
王蕎花嘴上罵著,手上卻麻利地取下掛在房樑上的臘肉,切了厚厚一塊。
她沖外頭喊了一聲:「老大媳婦,去菜園子掐把薤白,今晚炒臘肉吃!」
李繡紅在外頭應道:「哎,知道了娘!」
林景歡蹲在院子裡,托著腮幫子,還在想著今天的事。
林三野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,也蹲了下來。
「是沈行禛做的?」他問。
林景歡側頭看他一眼,點點頭,又搖搖頭:「我也覺得是他。」
「不管是不是他,這事對咱家是好事。」林三野緩緩道,「縣太爺既然開了口,推廣水車的事就跑不了了。往後你那些法子,也能名正言順地用。」
林景歡聽懂了。
他三哥的意思是,借著這股東風,往後家裡再弄出什麼新東西,就不怕沒人信了。
畢竟連縣太爺都親口誇過的,誰還敢說三道四?
「三哥說得對。」林景歡點點頭。
林三野沒再多說,站起身,整了整衣裳,往屋裡走去。
「三哥你幹嘛去?」
「看書。」林三野頭也不回,「府試沒幾天了。」
林景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屋裡,心裡暗暗佩服。
他三哥這定力,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今天這麼大的事,擱別人身上,不得興奮得三天睡不著覺?他倒好,回來就繼續看書,跟沒事人似的。
這才是幹大事的人。
——
李繡紅手藝好,今天又捨得放料,做的菜格外香。
臘肉炒得油汪汪的,薤白清香撲鼻,還有一鍋燉得爛爛的骨頭湯,湯麵上飄著一層油花,看著就饞人。
林二斗早就把自己的酒碗擺好了,眼巴巴地等著開飯。
林滿倉坐上座,端起酒碗,難得說了句:「今兒個高興,大伙兒都吃好喝好。」
眾人紛紛舉碗,笑著一飲而盡。
這一頓飯,吃得熱鬧極了。
林大實悶頭吃飯,偶爾抬頭看看這個,看看那個,憨憨地笑。
李繡紅邊吃邊念叨:「往後咱家在村里,那可就是頭一份了!看誰還敢說三道四!」
徐巧娘抱著阿棗,坐在旁邊,臉上也帶著笑。
林二斗喝得紅光滿面,拉著王有年划拳,輸了就灌酒,贏了更要灌酒。王有年招架不住,很快就醉了,臉紅成猴子屁股。
林三野倒是滴酒未沾,只默默吃菜,偶爾抬眼看看熱鬧的家人,眼底也染上幾分暖意。
福蛋和阿滿端著碗,在桌子底下鑽來鑽去,被王蕎花一人敲了一下腦袋,才老實下來。
林景歡吃得慢,一邊吃一邊聽他們說話,嘴角一直掛著笑。
這樣的日子,真好。
晚飯一直吃到天黑透了才散。
林二斗喝得東倒西歪,被林大實扶著回了屋。王有年也暈乎乎的,自己回北屋歇下了。
灶房裡,王蕎花和李繡紅收拾碗筷,徐巧娘抱著阿棗坐在一旁,輕聲說著話。
林滿倉洗了腳,起身去院子裡轉了一圈,看了看牲口棚,又檢查了一遍院門,才回屋歇下。
各屋的說話聲,直到深夜才漸漸停歇。
隔天一早,林滿倉就被喊去了祠堂。
里正召集村里幾個主事的,商量水車推廣的事。林滿倉去了,只悶頭聽著,偶爾被問到,才慢吞吞地說幾句。
周拴住那幾個跟著學手藝的後生也去了,坐在一旁,滿臉的與有榮焉。
林景歡沒去。
他趴在炕桌上,給沈行禛寫信。
「沈行禛,告訴你一個好消息!
昨日知縣大人親自來村里了!看了咱家的水車,還跟我爹說了好半天話,夸這水車做得好,要往全縣推廣呢!
我當時也在場,還跟大人說了幾句話。大人誇我機靈!
……
我猜,這事肯定跟你有關係。
是你托人遞的話,還是你寫了什麼往上頭報了?不管怎樣,多謝你。
等你下次過來,請你吃槐花飯。」
寫完了,他又看了一遍,覺得還行,就把信折好,塞進信封里。
想了想,又在信紙背面添了一行小字:
「你什麼時候過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