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縣捋了捋鬍鬚,等著他下文。
林景歡不慌不忙道:「回大人的話,我是從前朝編撰的《河工紀要》殘本里看到的。」
周知縣聞言,神色微動。
《河工紀要》他聽說過,是前朝一位大臣晚年所著,記載了許多水利工程的經驗。只是那書流傳不廣,市面上極少見到。
一個農家小哥兒能知道這本書,確實不太尋常。
林景歡繼續道:「那殘本是我托人尋來的,裡頭的筒車畫得粗糙,文字也殘破不全。我看了之後,想著能不能做出來,就畫了圖紙,讓我爹照著做。」
他頓了頓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「我爹說我畫的圖紙不實用,改了好多地方。我對木工活兒一竅不通,畫的那些東西,好多都是想當然的。要不是我爹動手改,這水車根本做不出來。」
說到最後,他垂下眼,臉上露出幾分赧然。
周知縣聽完,忍不住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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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如此。
他就說,一個沒見過世面的農家小哥兒,怎麼可能憑空設計出這麼精巧實用的水車。
原來是有古籍圖樣在前,又有巧手的父親在後。
這樣說來,這水車的功勞,大半還是落在林滿倉身上。
他心裡對林滿倉又高看了幾分。
林景歡餘光瞥見里正站在旁邊,眼珠子轉來轉去,不知又在打什麼主意。
他笑眯眯地看了里正一眼,忽然道:「對了,大人,我爹不光做了筒車,還通過筒車的原理,又琢磨出了好幾種水車呢。」
周知縣一愣:「哦?」
一旁的林滿倉聽到這話,整個人都懵了。
他又琢磨出了好幾種水車?
他怎麼不知道?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見林景歡沖他眨了眨眼。
那眼神他熟悉,每次歡哥兒要出鬼點子的時候,就這樣。
他閉上嘴,不說話了。
周知縣饒有興致地問:「還有什麼水車?」
林景歡介紹道:「有翻車,有井車,還有高轉筒車呢。」
周知縣聽得認真,不由問道:「這些和眼前這筒車,有何區別?」
林景歡一臉理所當然:「那區別可大了。大人您看,這筒車是靠水流推動的,適合在河邊用。可有些地方離河遠,或者河岸太高,筒車就用不上了。」
「翻車就不一樣,可以用人踩,也可以用牛拉,能把低處的水引到高處,最適合那種離河遠、但地勢不高的地方。」
「井車是專門打井用的,人站在上頭踩,水斗一個接一個往上提,比轆轤快多了。」
「高轉筒車更厲害,能通過兩架水車接力,把水從低處引到很高的地方。有些村子在山坡上種地,山下就是河,可水就是上不去,有了高轉筒車,就能把水一級一級提上去。」
他頓了頓,總結道:「這叫因地制宜。什麼地形用什麼水車,用對了,才能發揮最大的用處。」
因地制宜。
周知縣在心裡琢磨了一下這四個字,忽然放聲大笑起來。
「好一個因地制宜!妙!妙極了!」
他看向林景歡,目光里滿是讚賞:「你這小哥兒,倒是心思靈巧,見識不凡。這『因地制宜』四個字,便是許多讀書人也未必能想得這般通透。」
林景歡抿著嘴笑了笑,也不謙虛,大大方方地受了這誇獎。
周知縣又問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林景歡清亮答道:「回大人,我叫林景歡。」
周知縣轉過身,對身邊的隨從道:「記下來,大河村林滿倉,精於木工,善造水車。其哥兒林景歡,心思靈巧,助父設計。待本官回衙後,一併敘功。」
隨從連忙應道:「是。」
一旁的里正,臉上的笑都快掛不住了。
他萬萬沒想到,這林滿倉家的懶哥兒,一張嘴竟這般能說會道。
那水車的什麼翻車、井車、因地制宜,他聽都沒聽說過。
這懶哥兒不是天天窩在家裡不出門嗎?打哪兒知道這麼多東西?
里正麻了。
他剛才還想著在縣太爺面前多表現表現,讓縣太爺記住他這個裡正。往後水車推廣開了,論功行賞的時候,他這個裡正怎麼說也能沾點光。
可現在……
里正看了一眼正跟周知縣說話的林景歡,心裡苦得跟吃了黃連似的。
這懶哥兒一出來,哪還有他說話的份兒?
正當里正懊惱不已時,那邊周知縣又問了幾個問題,林景歡一一答了。
問的都是些尋常事,多大年紀了,家裡幾口人,平日裡做些什麼。林景歡也不怵,問什麼答什麼,聲音清脆,口齒伶俐。
周知縣聽著,心裡暗暗點頭。這哥兒雖是農家出身,卻大方得體,不卑不亢,比許多小門小戶的姑娘哥兒強多了。
他忽然問:「可曾讀過書?」
林景歡道:「識一些,跟我三哥學的。」
說著,他似乎聽到人群里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回頭往人群里一掃,果然看見他娘、幾個哥哥,還有兩個嫂子、陳阿圓他們,都擠在人群里,正一臉焦急地朝這邊張望。
他娘王蕎花臉都白了,一個勁兒地朝他使眼色,讓他趕緊回來。
林景歡沖他們笑了笑,招招手,指著人群里的林三野道:「喏,那就是我三哥。」
他提高聲音喊:「三哥!過來一下!」
人群里的林三野微微一頓。
周圍的人都看向他,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林三野神色鎮定,不緊不慢地從人群里走出來,步伐穩健,沒有半分慌張。
他走到周知縣面前,站定,斂衽行禮,不卑不亢道:「草民林三野,見過大人。」
周知縣打量了他一眼。
這後生二十出頭,身量高大,生得濃眉深目,相貌冷峻,周身透著一股沉穩之氣。
雖是農家子弟,但站在這裡,既不瑟縮也不張揚,進退有度,言行有禮,比許多書院裡出來的學子還要得體。
周知縣心裡暗暗稱奇,面上卻不動聲色,只問道:「你讀過書?」
林三野答道:「是,讀過幾年。」
「可曾下場?」
「今年二月參加了縣試,僥倖過了。」
周知縣聞言,微微頷首:「縣試過了?名次如何?」
「第三名。」
周知縣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欣賞。
縣試第三名,在全縣童生里也算拔尖的了。
他又問了幾句縣試的考題,林三野一一答了,條理清晰,言之有物。
周知縣點點頭,鼓勵道:「好好準備,四月府試,爭取再進一步。」
林三野垂首應道:「謝大人勉勵。」
站在一旁的里正,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。
林三野?考過了縣試?還是第三名?
他不是被書院趕出來了嗎?不是說他頑劣不堪、暴戾成性,連書院都容不下他嗎?
怎麼轉眼就考過縣試了?還是第三名?
里正腦子裡嗡嗡的,一時轉不過彎來。
就在這時,林三野忽然轉過頭,朝他看了一眼。
那目光淡淡的,卻讓里正猛地一個激靈。
他忽然想起什麼事,趕緊上前一步,躬身道:「大人,小人還有一事要稟報。」
周知縣看向他。
里正咽了咽唾沫:「回大人,去年這林家小哥兒還獻過一個救人之法,能救溺水之人。村裡有落水的孩子,就是靠這法子救活的。」
「當時小人覺得這法子能救人命,是大功德,便報到了縣衙。」
「只是不知為何,後來便沒了音信。今兒大人親臨,小人斗膽提一提,也好讓大人知曉此事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