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景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心裡卻一刻沒停。
他想起那日沈行禛說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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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事我來想辦法。」
當時他只當是安慰，沒往心裡去。如今想來，沈行禛說的「想辦法」，莫非就是這個？
可他怎麼做到的？
林景歡來不及細想，已經跑到了河邊。
遠遠的就看見那裡圍了一圈人，黑壓壓的，比村里趕集還熱鬧。
林景歡跑到近前，撥開人群就往裡擠。
「哎喲！誰他娘推老子！」前面有人罵罵咧咧地回過頭來。
林景歡道：「我，讓讓，我三哥來了！」
那人一看是他，又聽他提起林三野，臉色頓時變了變，立刻讓開一條道。
林三野在村裡的名聲，那可是實打實的。
誰都不想惹那個煞星。
林景歡趁機擠了進去，一路擠到最前頭。
人群中央，他爹正站在水車旁，面前站著一個穿著石青色長衫的中年人。
那中年人面容清瘦，留著三縷長髯，眉眼間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儒雅，卻又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。
林景歡只看了一眼，就知道這就是知縣大人了。
那氣度，那派頭，跟里正完全不是一個層次的。
他爹林滿倉就站在那中年人旁邊，身上的短褐打著補丁，褲腿還挽著，赤著腳，腳上還沾著泥。
他垂著頭，兩隻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，一會兒攥緊，一會又鬆開，整個人侷促得不行。
里正站在另一邊，正彎著腰，滿臉陪笑地說著什麼。
「……大人明鑑，這水車能做成，全靠大人您平日裡對咱們村的關懷。大人您日理萬機，還親自來咱們村視察，這是咱們全村人的福氣……」
林景歡聽得直翻白眼。
這老滑頭，一開口就往縣太爺臉上貼金，好像水車能做成全是因為縣太爺的「關懷」。
明明是他爹忙活一冬做出來的，跟縣太爺有半個銅板的關係？
林滿倉站在那兒，聽里正說得天花亂墜，心裡卻像踩在雲上，輕飄飄的，不踏實。
他到現在還沒完全回過神來。
從剛才跪下，到被縣太爺親手扶起來，到現在站在這裡聽里正說話，他腦子裡一直嗡嗡的，像做夢一樣。
縣太爺跟他說話了。
縣太爺問他水車的事了。
縣太爺還親手扶他起來。
他一個種地的，土裡刨食了一輩子，什麼時候見過這種場面？
他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。
疼的。
不是夢。
可他怎麼就覺得那麼不真實呢？
周知縣擺了擺手，里正連忙收住話頭，訕訕地退到一邊。
「水利乃農桑之本，農桑乃民生之基。這水車能引水灌田，讓旱地變良田，便是造福一方的好東西。」周知縣看著那架緩緩轉動的水車，感慨道。
「本官已命人記下此事，待春耕過後，便向府里稟報。」
里正聞言，喜不自禁。
周知縣收回目光，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。
他在寧遠縣做了三年知縣，勤勤懇懇，不敢有絲毫懈怠。
這六年，他勸課農桑，興修水利，整頓賦稅，處理訴訟，自認為政績還算拿得出手。
可六年了，吏部的調令始終沒來。
每回考評都是「中上」，每回調任名單都沒有他。
他出身寒門，沒有靠山，在京城沒有門路，想往上走一步，比登天還難。
如今這水車，倒是天賜良機。
若能在全縣推廣開來，讓百姓受益，這份功勞報上去，或許……
周知縣壓下心頭思緒，看向林滿倉，問道：「此水車，若是能在全縣推廣開來，讓更多村子用上，那是功德無量的事。林滿倉，你可願意配合縣裡，把這水車之法傳授給其他村子？」
林滿倉緊張得手心冒汗，張了張嘴，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「願意願意！大人放心，咱們村肯定全力配合！」里正搶著答道，
「大人有所不知，這水車做成之後，滿倉就帶了幾個村裡的後生學手藝。那幾個後生都學會了，如今也能上手做了。」
「往後哪個村要裝水車，只管派人來，這幾個後生就能過去教。大人為百姓著想，下頭也得為大人分憂不是？」
人群里的林景歡聽到這話，心裡啐了一口。
好你個裡正，果然不是什麼好東西。
明明是爹做的水車，明明是爹教的徒弟，到里正嘴裡，倒成了「這幾個後生就能過去教」，好像跟爹沒關係似的。
他再不出去，功勞非得讓這老滑頭搶乾淨不可。
林景歡半點不慌，從人群里探出半個身子，朝他爹揮了揮爪子，比了個手勢。
大拇指翹了翹，又往自己這邊勾了勾。
林滿倉正懵著呢，忽然看見人群里探出個熟悉的小腦袋，還衝他揮手。
「歡哥兒？」他脫口而出。
周知縣正聽著里正說話，聞言順著林滿倉的視線看過去。
人群里，一個白白淨淨的小哥兒正站在那兒。
十七八歲的年紀，生得眉眼清秀，皮膚白淨，在一群曬得黝黑的村民中間，格外顯眼。一雙杏眼又圓又亮，此刻正笑盈盈地看過來，半點沒有鄉下孩子的怯懦畏縮。
周知縣微微訝異。
這樣的哥兒，便是放在縣城裡那些殷實人家，也是出挑的。
不等他開口，一向木訥寡言的林滿倉忽然說話了。
「大人，這水車……就是我家歡哥兒想出來的！」
他說得急，聲音也比平時大了些，像是憋了許久的話終於說了出來。
周知縣一怔：「哦？」
他看向那個小哥兒的目光里多了幾分審視。
這麼一個年紀輕輕的小哥兒，能想出這般精巧實用的水車？
林景歡見知縣看向自己，也不怯場，大大方方地從人群里走出來。
他走到周知縣面前，雙膝微微彎了彎，沾了沾地面，便起來了。
這禮行得不算標準，甚至有些敷衍。
但林景歡心裡有數。
他記得沈行禛說過，周知縣此人雖有些官場習氣，卻也算是個清正之人，為官三年，沒聽說有什麼貪墨枉法的劣跡。
這樣的官，應該不會為難他一個小哥兒。
果然，周知縣只是看了他一眼，沒有計較禮數的事。
「就是你這小哥兒，想出了這水車？」周知縣問道，語氣里還帶著幾分懷疑。
林景歡脆生生地應道：「是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