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知縣聞言，面色詫異。
「救溺水之人？」他盯著里正，目光如炬，「此言當真？」
里正被他看得心裡發毛，連忙點頭哈腰道：「千真萬確！大人明鑑，此事千真萬確！」
他一邊說，一邊暗暗抹了把額頭的汗。
「當日村裡有個孩子落水，是林三野用此法把人救活的。後來小人覺得這法子能救命，便讓三野把這法子教給了村里幾個後生。」
「小人尋思著，多一個人會這法子，往後遇上事，就能多救一條人命。這不，後來村里又有個孩子落水，叫鄭大的後生就是用這法子把人救活的！」
里正說著，臉上的神色愈發懇切：「小人當時覺得這是大功德，便寫了文書，報到縣衙，想著大人您知道了，定然高興。只是不知為何，這都大半年了，也沒個回音……」
他邊說邊偷看周知縣的神色，一副忠心耿耿為百姓謀福的模樣。
周知縣聽罷，神色不變，心裡卻飛快地思索起來。
救溺水之人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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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事他竟全無印象。
縣衙每天要處理的公文何止幾十件，這種從鄉里報上來的「奇聞異事」，大多是一些里正為了邀功編造出來的。
什麼神童降世、奇人異術，十有八九都是誇大其詞，根本不值得一看。
估摸著當時下面的人看到了，也覺得太過荒誕，便直接壓下了，根本沒送到他案前。
周知縣心裡有數，面上卻不露半分異樣，只淡淡問道：「此事可有人證？」
里正忙道：「有有有！鄭大、二毛娘，還有當時在場的村民們，都在村里，大人一問便知！」
林三野這時開口道：「大人，鄭大此刻就在人群里。大人若想細問，不妨傳他上前。」
周知縣看了他一眼，微微頷首：「傳他上來。」
里正趕緊朝人群里喊：「鄭大！鄭大！大人叫你上前回話！」
人群里，鄭大愣了一下，隨即趕緊走出來。
他走到周知縣面前，撲通一聲跪下，結結實實地磕了個頭：「草民鄭大，叩見大人！」
周知縣擺擺手：「起來說話。」
鄭大爬起來，垂手站著，不敢抬頭。
周知縣問道：「聽說你曾用一法，救過落水之人？」
鄭大一聽是問這個，頓時有了些底氣，聲音也穩了幾分：「回大人，是。去年小人用此法救過二毛。」
周知縣又問：「這法子是誰教你的？」
鄭大毫不猶豫地答道：「是林三野教的。」
「可還記得當時的經過？」
鄭大不敢隱瞞，把當日救二毛的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出來。
他說二毛掉進池塘，等他趕到時，二毛已經沒氣了。他按照林三野教的法子，先清理口鼻，再按壓胸口，又嘴對嘴吹氣，折騰了好一會兒，二毛才吐出水來，活了過來。
鄭大說得斷斷續續，但每一個細節都清清楚楚，不像是編的。
周知縣捻須沉吟，看向人群：「二毛何在？他娘可在？」
「在！在！」一個婦人拉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從人群里擠出來，撲通跪在地上，連連磕頭，「青天大老爺！鄭大說的是真的！我家二毛就是鄭大救活的！要不是鄭大，我兒子早就沒了！」
她說著，把身邊的男孩往前推了推：「二毛，快給大人磕頭！」
那男孩嚇得渾身發抖，跪在地上，不敢出聲。
周知縣問道：「你就是那個落水的孩子？」
二毛偷偷抬頭看了他一眼，又趕緊低下頭，怯怯地點了點頭。
周知縣又問了他幾句，無非是那天怎麼掉進水裡的，被人救上來之後是什麼感覺。
二毛答得顛三倒四，但大體對得上。
旁邊幾個村民也主動站出來作證，七嘴八舌說著那天的情形。
「大人，小人在場，親眼看見的！」
「那會兒二毛躺在地上一動不動，臉都青了，我們都以為沒救了。結果鄭大按那法子弄了幾下，二毛就吐水活過來了！」
「對對對！小人也看見了！」
幾個人爭先恐後地作證，生怕說晚了顯不出自己的功勞。
周知縣聽罷，點了點頭。
這些人說得大致相同，細節也對得上，不像是串通好的。
他原以為不過是里正為了邀功編造的荒唐事，沒想到竟是真的。
那按壓胸口、嘴對嘴吹氣的法子，聽起來荒誕不經，竟真能起死回生？
他看向林景歡的目光里，多了幾分探究。
「林景歡，這法子是你想出來的？」
林景歡：「回大人，是我。」
周知縣追問道：「你是怎麼想出這法子的？」
林景歡眼都不眨一下，張口就來：「是神仙託夢教我的。」
周知縣微微一怔。
林景歡面不改色，繼續道：「有一回我在河邊玩，不小心掉進水裡，差點淹死。後來昏迷的時候，夢見一個白鬍子老神仙，他教了我這個法子，說可以救溺水之人。」
「我醒來之後，就跟我三哥說了。三哥學會了，又教給了村里人。鄭大哥就是用了這個法子，救活了二毛。」
這套說辭，他跟家裡人對過無數次，早就背得滾瓜爛熟。
周知縣聽了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神仙託夢？
這也太……太荒誕了。
可這法子確實有用，確實救活了人，這是實實在在的事。
他沉吟片刻，問道：「你可願將這法子公之於眾，讓更多人知道？」
林景歡想也不想，便應道：「願意。這法子能救人命，藏著掖著幹嘛？」
周知縣看著他，眼中閃過一絲讚賞。
他捋了捋鬍鬚，目光又轉向一旁的里正。
「你做里正的，能發現這等善事，積極上報，也算盡職盡責了。」
里正一聽，頓時心花怒放，臉上笑開了花，連連躬身道：「多謝大人誇獎！多謝大人誇獎！小人不過做了分內之事，分內之事！」
他激動得臉都紅了，恨不得當場給周知縣磕幾個響頭。
縣太爺誇他了！
他一個窮鄉僻壤的里正，居然得了縣太爺親口誇獎！
這事傳出去，往後他在村里說話，誰還敢不聽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