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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9章 瞧瞧那水車究竟是真是假

  四月初,春風拂面,楊柳依依。

  縣學裡,甲字班的學生們正在上課。

  今日講的是《孟子》,夫子正講到「語云:『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。』」一章,抑揚頓挫,聲如洪鐘。

  沈行禛坐在靠窗的位置,垂眸看著手中的書卷,神色專注。

  忽然,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,緊接著,有人輕輕叩了叩門。

  夫子停下講讀,朝門口看去。

  門被推開,一年輕人探進半個身子,低聲道:「夫子,知縣大人來視學了,正在隔壁班查課,一會兒就到這邊來。」

  夫子神色一凜,連忙整了整衣冠。

  屋裡頓時安靜下來,學生們都坐直了身子,大氣不敢出。

  周知縣身為本縣父母官,每隔一段時日便會來縣學視學,或抽查課業,或親自指點,以此勉勵學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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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約莫一炷香的功夫,腳步聲由遠及近。

  知縣周大人步入甲字班,身後跟著縣學教諭和幾名隨從。

  夫子連忙起身行禮,學生們也齊齊站起,躬身作揖。

  周知縣擺了擺手,示意眾人落座。

  「諸位不必拘禮,本官今日閒來無事,過來聽聽。」

  夫子躬身道:「大人親臨指點,是我等之幸。」

  周知縣在堂上落座,目光掃過在座諸生,緩緩開口。

  「今日所講何書?」

  夫子忙道:「回大人,今日講《孟子》『盛德之士』一章。」

  周知縣點點頭:「此章所言君臣父子之義,正是儒家立身之本。在座諸生可曾領會其中深意?」

  他略微停頓,忽然點名:「望遠,你來說說,『盛德之士』一章,其要義何在?」

  被點到名的陳開度愣了一下,隨即站起身,拱手道:「回大人,學生以為……」

  他說得磕磕絆絆,但好歹把意思表達清楚了。

  周知縣微微頷首,臉上看不出喜怒。

  「坐下吧。」

  陳開度如釋重負,悄悄抹了把額角的汗。

  周知縣背著手在教舍里走了一圈,隨意看了幾個學子的課業,又隨口問了幾句。

  有個學子答得不錯,他便多說了幾句:「學問之道,貴在日積月累,不可急於求成。你們這個年紀,能把四書五經讀透,把文章做通,將來下場應試,便有了七八分把握。」

  那學子連連點頭,激動得臉都紅了。

  周知縣又問了幾句,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,忽然在某處停住。

  「沈行禛。」

  沈行禛站起身來,垂手而立,神色平靜。

  「學生見過大人!」

  周知縣看著他,問道:「你方才聽課,可有什麼心得?」

  沈行禛略一思索,答道:「回大人,學生以為,方才夫子所講『盛德之士,君不得而臣,父不得而子』,乃是孟子論道之根本。」

  「德至盛者,雖君父亦不能以勢屈之。孟子此言,非為輕君父,實乃重德行。德之不修,雖位極人臣,亦不足貴;德之既修,雖布衣之士,亦可與君父抗禮。」

  周知縣聽完,眼中露出幾分讚許。

  他又問了幾個問題,涉及經義、史論、時務,沈行禛一一作答,不疾不徐,條理清晰,既無賣弄之態,亦無怯懦之色。

  周知縣略一沉吟,再次提問道:「《論語》有雲,『道千乘之國,敬事而信,節用而愛人,使民以時』。此話何解?」

  沈行禛略作思索,便從容答道:「夫子此言,乃治國之道。」

  「敬事而信,謂治國者當謹慎政事,取信於民。節用而愛人,謂當節省用度,愛護百姓。使民以時,謂役使民力當合農時,不可妨害生產。」

  他頓了頓,繼續道:「學生以為,此三者,敬事為綱,信、愛、時三者皆為敬事之實。敬事則不敢輕慢,不敢輕慢則必節用,節用則民力得養,民力得養則可使以時。環環相扣,缺一不可。」

  周知縣聽畢,又道:「若將此言用於今日之寧遠縣,你以為當如何?」

  沈行禛微一沉吟。

  這個問題,看似考他,實則考的是他對地方事務的了解。

  他略作思索,便道:「回縣尊,學生斗膽妄言。」

  「節用愛人,使民以時,此二句,恰是今日春耕最切要的道理。」

  周知縣微微挑眉:「哦?說來聽聽。」

  沈行禛道:「春耕在即,農戶最盼的,無非兩件事。一曰人力不誤,二曰田地得水。」

  「人力不誤,便是『使民以時』。官府若有徭役,當避開春耕,不奪農時。此事縣尊一向做得極好,學生多次聽聞鄉鄰感念。」

  周知縣聽到此處,面上微微露出笑意。

  沈行禛續道:「至于田地得水,便是『節用愛人』的實處。」

  「本縣地勢,沿河之地灌溉尚可,離河稍遠之處,便只能靠天吃飯。若遇旱年,農戶挑水澆地,一日不過數畝,辛苦異常,收成卻未必保得住。」

  「若能改良農具,興修水利,使河水自流入田,便能省下無數民力,使百姓得以深耕細作,此乃真正的『節用愛人』。」

  周知縣捻須思忖不語,目光卻沉了幾分。

  灌溉之事,確實是春耕的頭等大事。

  今年開春以來,他就一直在為這事發愁。

  寧遠縣雖依山傍水,清河、白水兩條河穿境而過,可沿河兩岸的田地有限,離河遠的那些地,還是得靠天吃飯。

  若是遇上旱年或澇年,莊稼歉收,百姓就得餓肚子。

  去年收成尚可,今年雨水如何,誰也不敢保准。

  他正欲開口,忽然想起一事。

  前些日子,清河鎮下轄某村里正來報,說村裡有百姓造出一種水車,不需人力畜力,便可引水入田。

  當時他只是略掃了一眼,並未在意。

  畢竟這些年,底下人報上來的「奇技淫巧」數不勝數,十有八九是誇大其詞,想討些賞錢。

  可此刻聽沈行禛說起水利之事,他忽然又想起那封稟報來。

  若那水車真如那裡正所說,不需人力畜力便能引水入田……

  周知縣心中微微一動。

  不過,他很快又按下這個念頭。

  此事是否屬實,還得親眼看過才知道。

  里正虛報邀功的事,他見得太多了。

  什麼奇花異草、祥瑞吉兆,報上來一堆,最後查證全是假的。

  改日若有空閒,不如親自去那村子走一趟,瞧瞧那水車究竟是真是假。

  對了,那村子叫什麼來著?

  好像是……大河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