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積雪還沒化，地里的活計卻已經忙開了。
林大實這些日子天天往田裡跑。
去年攢了一冬天的東西，如今全派上了用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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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冬天下來，灶房角落堆了好幾個麻袋，裡頭裝著碾碎的雞蛋殼、草木灰，還有從鎮上石灰鋪子裡買回來的生石灰。
池塘邊上的浮萍，開春後撈了幾大筐，曬乾了也堆在那兒。
一個冬天，林二斗沒少從鎮上買回來大棒骨，家裡隔三差五就燉骨頭湯喝。
骨頭上的肉啃乾淨了，骨頭也沒扔，全讓林大實收著。
加上自家宰豬留下的豬骨頭，攢了滿滿一筐。
林大實不知道這些東西能幹啥用，但林景歡怎麼說他就怎麼做。
每次燒火做飯的時候，林大實就往灶膛里扔幾根骨頭。等火燒完了，骨頭也燒透了，從灰里扒拉出來，黑乎乎的，一敲就碎。
他把這些燒過的骨頭收集起來，用錘子砸成小塊，再用石磨磨成粉。
骨粉又細又白，摻進漚肥坑裡，跟那些野菜、雜魚、蛋殼粉、草木灰混在一起，漚上一兩個月，就是最好的肥料。
去年那幾畝地用了歡哥兒教的漚肥法，收成比往年翻了一番，今年自然要接著用。
而且今年地更多了，肥也得更多。
田邊的漚肥坑，去年就挖了一個。
今年開了春，林大實在田邊又挖了個更大的坑，把那些攢了一個冬天的東西全倒進去。
草木灰、碎蛋殼、石灰粉、秸稈、浮萍，再加上從河裡撈的淤泥、從山上割的青草，一層一層鋪進去，澆上水，蓋上土，等著發酵。
二月里，地里還有殘雪。
麥苗從積雪裡鑽出來，嫩綠嫩綠的，一簇簇立在田壟上，看著就招人喜歡。
雪水滲進土裡，正是麥子返青的時候，那綠色一天比一天深，一天比一天濃。
林大實蹲在田埂上，看著這些麥苗，心裡踏實得很。
長得不錯。
比往年好。
三月初，地里的麥子已經長到小腿高了。
一片片綠油油的，風一吹，掀起層層綠浪，好看得很。
這時候，地也化凍了，得開始翻地。
開春的活計多得很，蘑菇棚要收拾，家裡那十幾畝荒地要開墾，樣樣都離不了人手。
里正倒是守信，那天答應過的事，沒幾天就帶著人來了。
林家去年買的十幾畝荒地，當時只簡單清理了一下表面的石頭、枯枝、荊棘，地還沒正經翻過。
這回有里正幫忙，村里幾個後生輪著來，犁地、翻土、打壟，沒幾日就收拾利索了。
林三野也放下書本，拎起鋤頭下了地。
雖說這個月就要下場府試，可他不是那種只知道死讀書的人。
讀書是讀書，幹活是幹活，他還沒金貴到連鋤頭都拎不動的地步。
他幹活利落，一個人能頂兩個用。
一開春，事情就特別多。
地里的活忙不完，蘑菇棚也得收拾。
去年種過的菌包得清理乾淨，棚子裡的土得換新的，木架得重新搭。
林大實帶著林二斗，把棚子裡里外外收拾了一遍。
李繡紅和王蕎花也沒閒著，消毒的活全是她們幹的。草木灰水兌好了，里里外外刷一遍，把那些看不見的雜菌都殺死。
等棚子收拾好了，就該接種香菇了。
王蕎花搓的那些菌種，早就發好了，白花花的菌絲爬滿了木屑。
李繡紅小心翼翼地把菌種掰開，接種到新拌的木屑和麩皮里。
一筐一筐的菌包做好，碼在棚子裡，等著它們慢慢長。
從三月到四月，林家人就沒閒過。
地里的活，棚里的活，家裡家外，腳不沾地。
就連林滿倉，也忙得腳打後腦勺。
他一邊要指點那些學徒做水車，一邊還要帶著他們去河邊，找合適的地方安裝。
第三架水車已經做得差不多了。
這天，林滿倉帶著周拴住和里正，沿著河邊走，想找個合適的地方安裝下一架水車。
河岸上，柳樹已經綠了，嫩綠的枝條垂下來，在風裡輕輕搖晃。
走了半里地，里正停下腳步，指著河岸上一處地方說：「滿倉，你看這裡怎麼樣？」
林滿倉眯著眼瞅了瞅河岸，又看了看不遠處的地。
那是林大家的地。
他收回目光，搖搖頭：「這裡不行。」
里正一愣：「咋不行？」
林滿倉指著那段河岸，慢吞吞道：「這兒看著緩，底下石頭多。水車樁子打不進去。」
他又指了指河對面：「還有，這兒河床太陡，水流過來衝勁大，水車受不住。用不了兩年就得散架。」
里正聽了，也沒說啥，只是點了點頭。
畢竟林滿倉最有經驗，他說不行，那就是真不行。
周拴住趕緊說：「那咱再往前走走？我記得前面有個河灣，水流緩，河岸也平緩，應該合適。」
里正點點頭，一行人又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段路，到了一處河灣。水流果然緩了下來，河岸也平緩得多。
林滿倉蹲下看了看，又站起身往岸上瞅了瞅。
岸上的地，多是陳家的。
他記得陳家那個小哥兒，跟歡哥兒玩得好。
「就這裡吧。」他說。
里正鬆了口氣，記下了這處位置。
林滿倉往岸上走，邊走邊比劃：「這水渠，從這邊挖過去，繞過那個土坡，就能澆到那一片地。那邊地勢低，不用挖太深，省工。」
里正點點頭，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。
他抬頭往遠處看了一眼，想起來那一片好像是林大家的地。
他心裡暗暗想，這滿倉心裡還是有怨呢。
親兄弟倆，處成這樣，也是沒誰了。
當年分家的時候，林滿囤兩口子占了便宜，把老宅和好地都拿去了，把老二一家擠了出去，連住的地方都沒有。
這些年兩家走動得少，逢年過節也只是走個過場，面子上過得去就行了。
如今二房日子好過了，老大那邊卻……唉。
里正嘆了口氣，沒再說什麼。
他犯不著勸。
林家兄弟的事，跟他沒關係。
他現在就指著林滿倉把水車做出來，替他爭這份政績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