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。
日頭一點點升高，院子裡的光影慢慢挪動。
王蕎花坐在灶房門口擇菜，擇著擇著，手裡的動作就慢下來，眼睛往院門方向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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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繡紅進進出出好幾趟了，手裡拿著笤帚，掃兩下就往門口看，掃兩下又看，院裡那點灰都快被她掃禿了。
徐巧娘也時不時抬起頭，透過敞開的門往院子裡張望一眼。
連林滿倉、林大實幾個在後院忙活的，也藉口喝水、拿東西，往院門口轉悠了好幾回。
一家子人，沒一個能靜下心來幹活的。
「娘，二斗他們啥時候能回來？」李繡紅忍不住問。
王蕎花頭也不抬：「早著呢，看榜哪有那麼快。縣城那麼遠，來回要兩個時辰。」
話雖這麼說，她擇菜的手還是頓了頓。
就在這時，院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，緊接著有人喊：「林嫂子！林嫂子在家嗎？」
王蕎花騰地站起來，快步迎出去。
門外站著一個中年婦人，圓臉，眉眼和氣，正是陳家嫂子。
「他嫂子？你怎麼來了？」王蕎花笑著說。
「林嫂子，我找你商量個事……我家阿圓不是……」
王蕎花驚喜：「哎喲！這麼快就定下日子啦？好事兒哩，下月初八是吧，好好好……」
灶房裡。
徐巧娘坐了一會兒，覺得腰有些酸。
月份大了，月份大了，坐久了就難受。
她扶著腰慢慢站起來，在屋裡走了幾步。
走到灶房門口，看見王蕎花放在門口小筐里的野菜，大概是擇到一半被喊出去了，野菜灑了小半筐在外面。
徐巧娘想著婆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，便走過去，扶著腰慢慢彎下去，準備把那些擇好的菜收到籃子裡。
這時，李繡紅掀開門帘進來了。
她手裡拿著個納了一半的鞋底，見徐巧娘在彎腰撿菜，嘴比腦子快：「你別動！放著我來！」
她幾步跨過去，順手把鞋底往桌上一放，彎腰就收拾起來。
「這麼大肚子了還彎來彎去的，也不怕閃著腰。」
李繡紅嘴裡嘮叨著，動作麻利得很。把野菜收拾進筐里，又順手給徐巧娘倒了碗溫水。
「坐著喝你的水，別添亂了。」
徐巧娘接過碗，溫溫柔柔地笑了笑：「多謝大嫂。」
李繡紅哼了一聲，正要說什麼，忽然見徐巧娘臉色一變，手裡的碗晃了晃，險些端不住。
「咋了？」李繡紅嚇一跳，往邊上讓了讓，連忙說，「我可沒碰著你啊！」
徐巧娘捂著肚子，感覺一股熱流順著腿往下淌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，臉色白了白，聲音有些發顫：「大嫂，我……我好像要生了……」
李繡紅手裡的茶壺差點扔出去。
「啥？！」她聲音都劈了，轉頭朝外面大喊，「娘！娘！老二媳婦要生了！」
王蕎花聞聲衝進來。
「快去喊接生婆！」她邊跑邊吩咐李繡紅，「讓你男人去趙家坳請趙婆子！快！」
李繡紅應了一聲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院子裡頓時亂成一團。
與此同時，縣城。
出了文墨軒，與沈行禛分別後，林二斗又拉著驢車，特意繞到了賣糕點的鋪子前。
他跳下車，買了兩包梅花糕，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，揣進懷裡。
他媳婦最近肚子大了，腰酸背痛的，夜裡都睡不好。這梅花糕是她最愛吃的，帶回去給她嘗嘗。
買好糕點，一行人這才坐上驢車，往大河村趕去。
驢車晃晃悠悠地走著，林二斗一路上念叨個沒完：「老三考上了，歡哥兒的話本也賣得好，今兒個真是雙喜臨門！回頭讓娘多做幾個好菜，咱家好好慶祝慶祝！」
林景歡坐在車上，聽著二哥絮絮叨叨，忍不住笑了起來。
是啊，今兒個真是個好日子。
……
驢車還沒到家門口，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聲。
林二斗心裡奇怪，側耳聽了聽，忽然臉色大變。
那是女人的喊聲，夾雜著腳步聲、水盆碰撞聲，還有人在高聲喊著什麼。
他猛地勒住韁繩，跳下車就往院裡跑。
「媳婦！媳婦！」
他跑得太急，被門檻絆了一下，整個人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。
林大實正站在院中，見他這副模樣，連忙上前一把攔住。
「二斗！你別進去！」
林二鬥眼睛都紅了，拼命往裡掙：「巧娘咋了？巧娘咋了！」
「你媳婦生孩子呢！」林大實死死拽著他，「你進去幹啥？幫不上忙還添亂！」
林二斗愣住了，站在原地，大口喘著氣。
生孩子？
巧娘要生了？
他呆呆地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那扇緊閉的門，聽著裡面傳來一聲聲壓抑的痛呼，心裡發慌得厲害，手都在抖。
林景歡跟著跑進院子，正好看見李繡紅端著一盆水從正房出來。
那水是紅的。
血紅血紅的。
林景歡心頭一跳。
他活了兩輩子，還是頭一回見識到女人生孩子。
他知道古代生孩子是鬼門關，可知道歸知道，親眼看見那一盆盆血水端出來，感受完全不同。
二嫂那麼好的人，一定要平平安安的。
他抱著跑過來的阿滿，把阿滿的腦袋按在自己懷裡，不讓不讓他看那些進進出出的盆。
阿滿似乎也感覺到氣氛不對，乖乖地趴在他身上，一聲也不吭。
林三野最後一個進門。
林滿倉這才想起兒子的考試，連忙迎上去，還沒開口問，林三野便淡笑道：
「考過了。第三名。」
林滿倉愣了一下，隨即眼眶泛紅，連連點頭：「好！好！」
他看了看三兒子，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，一時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。
兒子考中了，二兒媳婦又在生孩子，這喜事一樁接著一樁，他都不知道該先高興哪一樁了。
王有年在一旁羨慕得不行：「三表哥太厲害了！第三名！往後就是童生了！」
林大實也咧著嘴笑，笑得憨憨的。
林二斗根本沒聽見他們在說什麼，只圍著產房門口轉圈，嘴裡念念有詞。
「祖宗保佑，祖宗保佑，保佑巧娘順順利利，保佑她沒事……」
林景歡抱著阿滿，坐在院子裡等著。
阿滿小臉皺成一團，小聲問：「小叔叔，二嬸怎麼了？怎麼喊那麼大聲？」
林景歡摸摸他的頭，輕聲道：「二嬸在給小寶寶開門呢，門有點難開，要使勁才行。」
阿滿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時間一點一點過去。
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。
屋裡痛呼聲依然不斷傳出。
一聲接一聲，聽得人心驚肉跳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那喊聲忽然停了。
院子裡靜了一瞬。
緊接著，一聲嬰兒的啼哭響起。
「哇——」
那哭聲又脆又亮，穿透了所有的嘈雜，清清楚楚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。
林二斗的腿一軟，差點坐在地上。
生了！
生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