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大河村籠罩在一層薄薄的霧氣里。
林大實挑著水桶,剛從院門出來,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縮在牆角,蹲成一團。
他定睛一看,愣住了。
「有年?」
灶房。
王蕎花把剛出鍋的餅子用油紙包了兩個,塞進王有年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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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這孩子,咋這麼早就來了?天還沒亮透呢,路上冷不冷?」
王有年接過餅子,悶悶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他本來想跑的,跑得遠遠的,跑到柳殊白找不到的地方。
可他出了村,走了一截路,忽然想起自己跟歡哥兒說好了,過了元宵就回來幹活的。
小表弟那麼信任他,把牙刷的活兒都交給他,他要是說跑就跑,那成什麼人了?
他在路口站了半晌,最後還是折返回來了。
至於柳殊白……
小姑家在隔壁村,離得遠,他應該不會找過來吧?
王有年咬了一口餅子,嚼著嚼著,眼眶又紅了。
他趕緊低下頭,使勁嚼,把那股想哭的衝動咽回肚子裡。
工坊很快又熱火朝天地開工了。
王有年把自己埋進活計里,從早干到晚,忙得腳不沾地。手上忙起來,腦子就沒空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。
挺好的。
開春後又陸陸續續下了幾場雪。
河邊的冰還沒化,凍得結結實實的。
林滿倉沒事就在後院裡鼓搗他那架水車。
骨架已經搭起來了,一人多高的輪子立在那兒,瞧著就氣派。
就差最後幾根輻條沒裝好,等河面一解凍,就能搬到河邊安上了。
元宵過後,林景歡小病了一場。
倒不是什麼大病,就是受了驚又吹了風,發了兩天低熱,整個人蔫蔫的,窩在被窩裡不想動彈。
王蕎花擔驚受怕了好幾天,一天三頓地往他屋裡送吃的,夜裡還要起來摸好幾次額頭。
好在林景歡底子雖弱,養了幾天也就好了。
病好了,人也精神了,又開始活蹦亂跳地滿院子跑。
縣城。
縣學后街的一間茶肆里,沈行禛與陳開度相對而坐。
茶肆不大,勝在清靜。
此刻剛過午時,店裡沒什麼客人,只有角落裡一個老者靠著牆打瞌睡。
陳開度抓起一把乾果,往嘴裡丟了一顆,嚼著道:「那事有結果了。」
沈行禛抬眼看他,等著下文。
「那幾個潑皮全招了,」陳開度接著道,「說是有人給了銀子,讓他們在燈會上找你的麻煩,最好能讓你當眾出醜,若是能揍一頓,再加五兩。」
「順藤摸瓜,抓了幾個主謀。一個叫趙子謙,一個叫孫文茂。」
沈行禛微微蹙眉,這兩個名字他隱約有些印象,似乎是在縣學裡見過的,平日裡總跟在吳兆先身後,逢迎拍馬,很是殷勤。
「他們招了?」沈行禛問。
「招了。」陳開度點點頭,「銀子是他們出的,潑皮也是他們找的。但他們一口咬定,這事跟吳兆先無關,是他們自己看你不順眼,想給你個教訓。」
沈行禛神色平靜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。
陳開度嘆了口氣:「子珩,有些話我得跟你說透。吳兆先的叔父在府城做官,雖只是個七品通判,可那也是官。」
「周知縣這個人你也知道,素來是個八面玲瓏的老狐狸,誰也不願得罪。」
「就算趙子謙他們供出吳兆先,周知縣也未必會深究。更何況他們咬死了不鬆口,這事就只能到他們為止了。」
沈行禛放下茶盞,目光沉靜如常:「我明白。望遠,此事多謝你費心。」
「嗐,跟我還客氣什麼。」陳開度擺擺手,滿不在乎道。
「不過你放心,雖然吳兆先那廝逃脫了干係,但他那幫狐朋狗友進了大牢,也夠他喝一壺的。聽說這幾日他在書院裡灰頭土臉的,往常圍著他轉的那些人,如今都躲得遠遠的,生怕沾上晦氣。」
「經過此事,他也該收斂些了……」
沈行禛聽著,面上不顯,心裡卻另有一番思量。
吳兆先這個人,他多少是了解的。
出身富家,自幼被捧慣了,凡事都要爭先。
若爭不過,便心生嫉恨。
可他雖嫉恨,骨子裡卻還有幾分讀書人的傲氣。雇潑皮當街尋釁這種事,他未必能拉下臉親自去做。
頂多就是底下那幾個討好他的人,自作主張,想替他出氣罷了。
吳兆先或許知道,或許不知道,但就算知道,也多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默許了而已。
沈行禛目光落在窗外,街上人來人往,熱鬧依舊。
可他心裡清楚,這世上有些事,從來不是非黑即白。
吳兆先默許也好,不知情也罷,於他而言,並無太大分別。
重要的是,他自己要站在哪裡。
他收回目光,垂眸看著手中的茶盞,茶湯微涼,倒映出他清俊的眉眼。
鄉試在即。
這是他翻身的機會,也是他證明自己的路。
只要他能在鄉試中脫穎而出,只要他能中舉,從此便有了功名在身,有了立足之地。
到那時,無論是吳兆先,還是吳兆先身後的那些人,又能奈他何?
這世道,從來都是自己強了,才能護住想護的人。
幾天後,林景歡收到了沈行禛的來信。
信上先是問候了他的病,叮囑他好生將養,莫要貪涼。接著便說了元宵那晚的事。
那幾個潑皮已經全部落網,供出了指使他們的人。目前這幾人已被縣衙收押,依律懲處。
至於吳兆先,因沒有確鑿證據證明他與此事有關,無法追究。
信的末尾,沈行禛寫道:「那晚未能護你盡興而歸,反受驚擾,心中甚愧。待來日,定當再邀你同游,補此遺憾。」
林景歡讀完信,抿了抿嘴。
沒能讓那個姓吳的付出代價,他心裡確實有點不爽。
但他知道沈行禛已經盡力了,這種事,不是光靠一腔熱血就能解決的。
他轉身進屋,磨墨鋪紙,提筆給沈行禛回信。
他在信里寫道:
「信收到了,那幾個壞蛋伏法就好。沒揪出背後的人雖然可惜,但你也別往心裡去。你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讀書,準備鄉試。等你自己考上了,站得高了,到時候想收拾誰還不是一句話的事?」
寫完信,他放下筆,哼了一聲。
什麼「退一步海闊天空」、「得饒人處且饒人」?
他才不呢。
他這個人記仇得很。
誰欺負了他,他記一輩子。
君子報仇,三年不晚。
那個姓吳的,以後最好別再撞到他手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