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王有年是被壓醒的。
胸口像壓著一塊大石頭,沉甸甸的,喘不過氣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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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迷迷糊糊睜開眼,入目是一張近在咫尺的臉。
那張臉眉眼舒展,睫毛在眼瞼下投落一小片陰影,呼吸綿長均勻,睡得正沉。
柳殊白。
王有年腦子裡嗡的一聲。
他低下頭,看見柳殊白半個身子壓在自己身上,一條胳膊搭在他胸口,一條腿還纏著他的腿。
兩個人貼得嚴絲合縫。
王有年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。
昨晚的事,像潰堤的洪水一樣湧進腦子裡。
喝酒,摔倒,那個吻,然後……
他竟然被一個哥兒……
被一個哥兒……
這時,他腦海中閃過幾個畫面,自己趴在炕上,臉埋在被子裡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,嘴裡還嗚嗚咽咽地說著什麼「……」之類的話。
王有年只覺得晴天霹靂。
怎麼會這樣?
他怎麼會是下面那個?
他可是純爺們啊!
他深吸一口氣,小心翼翼地抬起柳殊白的手臂,一點一點往外挪。
……動一下都像針扎似的。
好不容易從柳殊白懷裡掙出來,他連滾帶爬地下了炕,胡亂抓起散落一地的衣裳,一件件往身上套。
套到一半,他忽然頓住。
他看著炕上還在熟睡的柳殊白,那張臉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安靜美好。
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。
有羞,有惱,有委屈,還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
王有年咬了咬牙,別過臉去,捂著屁股,一瘸一拐地推開房門,頭也不回地跑了。
房門輕輕掩上。
炕上,柳殊白緩緩睜開眼。
他側過身,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門,目光幽深。
片刻後,他輕輕彎了彎嘴角,眼底閃過一絲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卻帶著幾分志在必得的篤定。
王有年一路跑回家。
跑得太急,牽扯到傷口,他呲牙咧嘴,卻不敢停下來。
剛進院子,就撞上了正要出門的王東成。
王東成抬頭一看,愣住了。
只見自家兒子頭髮亂糟糟的,眼眶發紅,嘴唇紅腫著,還有一小塊破皮的地方,衣領歪斜,整個人狼狽得不成樣子。
王東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
他想到昨晚兒子沒回家,今天一大清早就這副模樣從外面回來,腦子裡頓時冒出一個可怕的念頭。
「你……你昨晚在豆腐坊過的夜?」王東成沉著臉問。
王有年愣愣地點點頭,神思還恍惚著。
「你是不是欺負人家了?」王東成怒喝,「說話!」
王有年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欺負柳殊白?
他被柳殊白欺負還差不多!
可這話他說不出口。
王東成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,更加認定他做了虧心事。
一股怒火直衝腦門,王東成揚起手就要打。
劉月英聽到動靜從堂屋出來,正看見這一幕,連忙衝上來攔住。
「當家的!你幹什麼!」
「你問他!」王東成指著王有年,氣得手都在發抖,「你問他昨晚幹什麼去了!」
劉月英看向兒子,這才發現不對勁。
最要命的是那嘴唇,紅腫著,還破了皮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。
劉月英只覺眼前一黑。
哪怕她再不喜歡柳殊白,那也是正經人家的哥兒。
她家兒子要真把人家怎麼了,那可就造了大孽了!
「有年!」劉月英也急了,一把揪住兒子的袖子,「你老實說,你昨晚對柳哥兒做什麼了?」
「我、我……」王有年有苦難言,只能支吾著說,「娘你別問了!」
「你個畜生!」王東成臉色鐵青,「我從小怎麼教你的?讓你做這種事?讓你禍害人家清白哥兒?」
王東成一腳踹在王有年小腿上,王有年踉蹌了幾步,直接跪倒在地。
他低著頭,不躲,也不解釋,就那麼跪著。
王東成更氣了,抄起門邊的木棍,劈頭蓋臉就要打下去。
就在棍子即將砸到他身上的瞬間,一隻手從旁伸出,擋下棍棒。
王東成一愣,抬眼看去,只見柳殊白不知何時跟了過來,此刻正站在王有年身側,一隻手穩穩攥住那根木棍。
「伯父。」他聲音平靜,「有話好好說。」
王東成想抽回棍子,卻發現那棍子被柳殊白握得紋絲不動。
他一個做慣力氣活的男人,竟抽不回一根木棍,可見這哥兒力氣有多大。
「你放開!」王東成怒道,「這畜生對你做了那種事,我替你出氣!」
柳殊白鬆開手,目光沉靜地看著他,沒有半分閃躲。
「他沒對我做什麼。」
王東成皺眉道:「沒有?那他這副鬼樣子是怎麼回事?」
柳殊白看了王有年一眼,嘴角微微彎了彎。
那一眼,看得王有年心裡直發毛。
「是我讓他昨晚留下的。」柳殊白收回目光,對王東成道,「喝了酒,聊得晚了,就在我那歇下了。」
王東成狐疑地看著他:「那他的嘴是怎麼回事?」
柳殊白面不改色:「磕的。他喝多了,走路不穩,摔了一跤。」
王東成一愣。
劉月英也愣住了。
「你、你說什麼?」
柳殊白沒有解釋,只道:「伯父,借一步說話。有些事,我想跟您談一談。」
王東成盯著他看了半晌,又看了一眼旁邊失魂落魄的兒子,深吸一口氣,點了點頭。
「好,進屋說。」
兩人進了堂屋,門虛掩上。
劉月英心裡又急又氣,拍著王有年的背罵道:「你這混帳東西,叫你不爭氣,叫你不爭氣,這下可好,讓人家找上門來了,往後可怎麼見人……」
王有年低著頭,神思恍惚,一個字也沒聽進去。
他滿腦子都是剛才柳殊白說的那句「他沒對我做什麼」。
什麼叫沒對他做什麼?
明明是他被……
算了。
過了許久,堂屋的門開了。
王東成走出來,臉色有些古怪。
劉月英連忙迎上去:「咋樣?說清楚了沒?是不是要給兩個孩子辦婚事?」
她心裡其實不太情願,但事到如今,也只能這樣了。
王東成卻搖了搖頭,神情古怪道:「讓他們自己商量。」
劉月英愣住了:「自己商量?」
這叫什麼話?
婚事哪有自己商量的?
柳殊白已經走到王有年面前。
王有年還跪在地上,見他過來,下意識往後縮了縮。
柳殊白垂眸看著他,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個白瓷小瓶,遞到他面前。
「這個給你。」
王有年愣愣地看著那個瓶子,沒接。
「昨晚我有些……重了。」柳殊白聲音極輕,只有兩人能聽見,「你那裡怕是傷著了。這藥,記得塗。」
王有年臉上陣白陣紅。
塗什麼?
塗哪裡?
他自然知道。
一股羞憤湧上心頭,他想硬氣地推開那瓶子,想說「不用你管」。
可剛一動,就疼得他齜牙咧嘴,那點硬氣瞬間泄了個乾淨。
柳殊白看著他這副模樣,唇角微微勾起,把瓶子往他手裡一塞。
「拿著。」
王有年握著那尚帶著體溫的小瓷瓶,低著頭,耳根紅得要滴血。
柳殊白又道:「過幾日我再來。」
王有年猛地抬頭:「你別……」
柳殊白看著他,目光幽深,意味難辨。
「好,那你先冷靜冷靜。」他說,「我等你。」
說完,他轉身離開。
王有年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,心裡亂成一團麻。
等?
等他幹什麼?
還想再來一次嗎?
他打了個寒顫,握著藥瓶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是夜。
王有年悄悄起來,胡亂塞了幾件衣裳進包袱,趁著天還沒亮,偷偷溜出了門。
他要去哪兒,他自己也不知道。
反正不能待在家裡。
他得靜靜。
院門輕輕合上,發出吱呀一聲響。
片刻後,隔壁的院牆後,一個高挑的身影緩緩走出來。
柳殊白看著王有年遠去的背影,輕笑一聲。
他沒有追上去。
只是靜靜地站著,風吹起他的衣角,拂過他清冷的臉龐。
跑吧。
跑得再遠,也沒關係,你逃不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