旁邊的人覷著吳兆先的臉色，知道這位爺心裡不痛快，連忙奉承道：「吳兄何必在意那姓沈的？不過是仗著運氣好，先上了台罷了。論才學，他哪及得上吳兄萬一？」
「待會兒燈謎一道比一道難，他自然就露怯了。」
吳兆先聽了這話，臉色稍霽，卻仍忍不住盯著台上那道青色身影，冷哼一聲，譏諷道：
「不過是個死讀書的書呆子罷了，仗著記性好，背了幾本前人註疏，便敢出來丟人現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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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兆先這話說得刻薄，聲音也不小，周圍幾個人都聽得真切。
那幾個跟班立刻會意，紛紛附和起來。
「就是就是！吳兄說得在理！那姓沈的，哪回月考不是靠著死記硬背？論真才實學，給吳兄提鞋都不配！」
「那沈行禛平日裡一副清高模樣，今日定要讓他見識見識吳兄的真本事！」
「待會兒吳兄上去，三下五除二就把謎底都解了，讓他連最後一層都摸不著！」
林景歡正專心致志地給沈行禛加油，忽然聽到身後有人嘀嘀咕咕，話里話外透著股酸味兒，還夾著「沈行禛」三個字。
什麼玩意兒？
說誰死讀書？說誰丟人現眼？
沈行禛招你們惹你們了？
他猛地扭過頭，想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在放屁，嘴巴都張開了，罵人的話已經到了嘴邊——
卻見那張臉，竟有幾分眼熟。
林景歡愣了一下。
他歪著頭，使勁想了想。
這一想，想起來了。
這不是上回在迎春閣，非要找他當畫模，被他敲詐了十兩銀子的那個冤大頭嗎？
當時他站得腿都酸了，最後這人的畫還被沈行禛比得一文不值，灰溜溜地跑了。
叫什麼來著……
算了，不重要。
吳兆先壓根沒注意到人群里這個白淨的小哥兒，他的目光全落在台上那個讓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上。
一行人嘩啦啦地擠到燈台前，守梯的漢子驗過他們手裡的竹籌，高聲唱道：「下一位挑戰者——」
吳兆先整了整衣袍，下巴微抬，邁步踏上第一層台階。
此時沈行禛已登上第三層，正站在謎官面前，等待出題。
按照規矩，每層可同時容納三人挑戰，各猜各的謎，互不影響。
吳兆先朝高處的沈行禛一拱手，皮笑肉不笑道：「沈兄，巧了。」
「今日這燈王，吳某也想爭一爭。你我同出書院，也算同窗一場，不妨各憑本事，如何？」
他嘴上說得客氣，可那語氣里的挑釁，任誰都聽得出來。
上次文試落敗，他曾當著眾人的面承諾，日後絕不與沈行禛爭鋒。
可文試歸文試，燈謎歸燈謎！
他吳兆先只是承諾不在文試上與之相爭，可沒說連燈謎都要讓著他。
再說那燈王，誰不想摘？
他吳兆先今日偏要壓這姓沈的一頭，讓眾人瞧瞧，究竟誰才是真正的才子！
沈行禛站在第三層，聞言只微微頷首，神色淡然：「吳兄言重了。燈王在此，人人可爭，沈某豈有介意的道理。」
他素來不喜與人爭長短，既然對方想比，那就比好了。
可台下的林景歡卻不樂意了。
這人什麼毛病？
上次輸得那麼慘，這回還敢來？
還說什麼「各憑本事」，不就是不服氣想找回場子嗎？
林景歡撇撇嘴，心裡暗暗給沈行禛打氣：沈行禛，你可不能輸給他！把他打得落花流水！
見沈行禛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，吳兆先心中暗恨。
裝什麼清高！
待會兒讓你哭都哭不出來！
第一層謎官看了他一眼，開口出題：「『畫中人』——打一字。」
這謎面看似簡單，實則暗藏機巧。
吳兆先腦子轉得飛快，不過幾息便道：「『佃』字！畫中者，田也；人者，亻也；合而為佃！」
謎官點頭：「不錯。上第二層。」
吳兆先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，餘光瞥了高處的沈行禛一眼，見他還在第三層凝神思索，心裡更添了幾分快意。
他登上第二層，謎官又出一道：「『半部春秋，半部戰國』——打一字。」
吳兆先略一思索，答道：「『秦』字。半部春秋取『春』之半『三』加『秋』之半『禾』不成，非也；此謎玄機在『半部』二字，實則『春秋』取半得『秦』，『戰國』取半亦得『秦』，兩相印證，確鑿無疑。」
謎官贊道：「妙解！上去吧。」
吳兆先踏上第三層時，沈行禛正在第三層的謎官面前回答。
吳兆先側耳一聽，只聽沈行禛從容道：「『一江流水，半入畫中』——是個『虹』字。江去水得工，半入畫中者，畫中取田，工田相合為虹。」
謎官點頭，沈行禛穩步登上第四層。
吳兆先冷哼一聲，也站到了第三層的謎官面前。
待沈行禛登上第四層，吳兆先亦步亦趨，兩人一前一後，竟是不分伯仲。
第四層、第五層、第六層……
每一層謎題都愈發刁鑽，台下眾人看得目不轉睛，喝彩聲此起彼伏。
台階猜謎的人來來去去，高台之上，唯有他們二人對峙。
第七層，沈行禛略一沉吟，解開謎題，穩步而上。
吳兆先緊隨其後，雖是慢了半拍，卻也答得精彩。
第八層，兩人幾乎同時開口，同時登階。
終於，第九層。
沈行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，夜風拂動他的青衫，燈火映在他清俊的側臉上。
吳兆先幾乎是在同一刻，踏上了相鄰的位置。
兩人並肩而立，遙遙相對的謎官眼中，同時閃過讚許。
台下早已沸騰。
「好！兩位公子都好才學！」
「這才是真正的龍爭虎鬥啊！」
「今夜燈王，看來就在這兩人之間了！」
林景歡站在人群最前面，兩隻手舉得高高的，拼命鼓掌。
沈行禛，你可一定要猜出來啊！
贏了那討厭的傢伙！
林景歡踮起腳尖，朝台上的沈行禛揮了揮手。
沈行禛恰好望過來，兩人的目光隔著燈火與人海，輕輕碰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