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子盡頭,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翁坐在燈下,面前擺著一張矮几。
見兩人走近,老翁抬眼打量了沈行禛一番,眼中閃過一絲讚許。
「後生好才學。」他笑著遞過一支竹籌,「持此籌,可去前面主燈台,挑戰燈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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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燈王?」林景歡好奇,「什麼燈王?」
老翁指了指街道深處:「街心高台上,今夜有一盞巨燈,便是燈王。燈下懸謎,誰能猜中,誰便是今夜燈王之主。」
林景歡頓時來了興趣,拉著沈行禛就往街心跑。
街心處,一座高台巍然矗立。
台下里三層外三層,圍得水泄不通。
林景歡踮起腳尖也看不見,急得直蹦腳。
沈行禛見狀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,帶著他往人群里擠。
兩人很快擠到了前面。
林景歡終於看清了那盞「燈王」。
那是一盞巨燈,足有兩人合抱那麼粗,一人多高。
燈身以細竹為骨,綾羅為衣,珠玉點綴。
燈面上,龍鳳盤繞,祥雲朵朵,金線銀線繡得栩栩如生。
燈內燃著數支粗大的蠟燭,光影流轉,璀璨奪目,把整座高台照得亮如白晝。
「哇……」林景歡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。
這要是放在現代,絕對是國寶級藝術品!
高台上,擺著幾把太師椅,坐著幾位衣著體面的鄉紳文士,正捻須而笑,俯瞰台下眾人。
這便是今夜的主謎官了。
台前立著一塊木牌,上面寫著規則:
此燈懸謎,共分九層,每層設一謎官,各出一題。
挑戰者需從第一層開始,逐層解謎,每層限時一炷香。
解出一題,方可登一層;若超時未解,便需止步。
最終能登頂第九層,解出燈王之謎者,即為燈王之主。
此刻,第三層台階上,正站著一個書生模樣的男子,滿臉通紅,額頭上汗珠直冒。
他面前懸著一盞小燈,燈下掛著謎面。
書生高聲念道:「畫時圓,寫時方,冬時短,夏時長。——打一字。」
他撓著頭,想了半天,也猜不出來謎底。
台下頓時一陣起鬨。
「行不行啊?這麼簡單的謎都猜這麼久?」
「不行就下來,換我們上!」
書生急得直冒汗,忽然靈機一動,大聲道:「我知道了!是『日』字!」
「畫時圓,畫出來的太陽是圓的;寫時方,日字寫出來是方的;冬時短,冬天日頭短;夏時長,夏天日頭長!所以是『日』字!」
此言一出,台下哄然大笑。
書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,臉漲得通紅,急忙改口:「不不不,是『日』!是『目』!」
主謎官搖了搖頭:「非也。請下。」
那書生頓時臉色漲紅,被台下眾人一陣鬨笑,灰溜溜地下來了。
林景歡看得樂不可支,小聲對沈行禛說:「這人真有意思,自己說的謎底自己都記不住。」
沈行禛微微頷首,目光卻落在那盞燈的謎面上。
林景歡問他:「沈行禛,你知道謎底嗎?」
「是『冰』。」沈行禛輕聲道,「畫時圓,寫時方,寒時短,熱時長。畫圓為日,寫方為日,說的是日;但寒時短熱時長,卻是說冰。冰生於水,寒時堅,熱時融,故短長變化。這謎借日喻冰,暗藏玄機。」
林景歡聽得雲裡霧裡,但總之就是沈行禛很厲害就對了。
他扯扯沈行禛的袖子,「沈行禛,你上!你肯定能行!」
沈行禛看了一眼那盞巨燈,又看了看台上幾位謎官,微微頷首。
他接過林景歡手裡那支竹籌,交給台邊守梯的漢子。
漢子驗過,高聲唱道:「有請下一位——」
人群自動讓出一條小道。
沈行禛整了整衣袍,邁步上前。
林景歡在後面給他打氣:「沈行禛加油!把那個燈王贏下來!」
沈行禛腳步微微一頓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燈火映在他清俊的側臉上,那一瞬間,林景歡仿佛看見他嘴角彎了一下,很淺,很快,幾乎像是錯覺。
然後他便上了台階,衣袂在夜風中輕輕揚起。
與此同時,街的另一頭。
一群書生也正朝主燈台這邊走來。
為首的是個穿寶藍長衫的年輕人,生得相貌堂堂,神情倨傲。
他手裡也攥著一把竹籌,少說也有七八支。
身後跟著幾個同窗,一路走一路說笑。
「吳兄今晚可真是大展身手,連破七謎,那些燈棚的攤主臉都綠了!」
「可不是嘛!照這勢頭,咱們定能一路殺到燈王跟前,把那燈王贏下來!」
那被稱作吳兄的年輕人嘴角上揚,語氣矜持:「雕蟲小技,不值一提。不過那燈王,我倒確有幾分興趣。」
一行人說說笑笑,已能看到前方高台上那盞璀璨的燈王。
「咦?已經有人上台了。」一人道。
吳兆先輕搖摺扇,嘴角噙著一絲自信的笑意,「先讓他一步,又何妨?」
高台之上,沈行禛已經站在了第一層。
謎官看了他一眼,開口出題:「第一層,聽好了——」
「『有山有水有村莊,有牛有羊有糧倉,有人有田有家業,有國有君有朝堂』——打一字。」
沈行禛略一沉吟,緩緩開口:「可是個『縉』字?」
謎官挑眉:「解來。」
「有山有水,縉雲山、縉水,此其一;縉紳為官,有國有君有朝堂,此其二;『縉』字拆開,亦可解為『糸』『晉』,晉者,進也,有田有糧倉之象。」沈行禛不疾不徐道,「而『縉』通『搢』,插笏於紳,正是有人有家業之意。」
謎官眼中閃過讚許:「妙解!上去吧。」
沈行禛登上第二層台階,目光不自覺地望向台下。
林景歡正踮著腳尖,使勁兒揮手。
見他望來,立刻豎起兩個大拇指,拼命晃了晃。
隔著嘈雜的人聲,隱約聽見他在喊——
「沈行禛你最厲害啦!」
沈行禛立在台上,對上他那雙盛滿歡喜的眸子,不由得莞爾一笑,眉眼溫煦。
沈行禛登上第二層,謎官又出一道:「『腹內孕乾坤,懷中藏日月』——打一字。」
台下有人還在苦思,沈行禛已道:「『員』字。」
「腹內者,方口為腹;乾坤為天地,天圓地方,方口內含元,元者始也,亦有乾坤之意。懷中藏日月,月圓日圓,亦在方口之中。」
謎官頷首:「妙。上去吧。」
第二層到第三層的台階,比下面陡了一些。
沈行禛穩步而上,衣袍在夜風中輕輕拂動。
那一邊,以吳兆先為首的一群書生,已走到台下。
吳兆先抬眼望去,只見那高台之上,一個青衫書生正站在第三層,氣度從容,不疾不徐。
吳兆先的瞳孔微微收縮,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沈行禛。
怎麼會是他?
上次在迎春閣,他當著那麼多人的面,連輸兩場,詩也比不過,畫也比不過,簡直是奇恥大辱。
那一幕幕恥辱,至今想起來,吳兆先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。
如今倒好,又在這兒碰上了。
今日這燈王,他勢在必得。
非但要贏,還要贏得漂亮,把上回的場子找回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