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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4章 東風夜放花千

  與此同時,大河村另一頭。

  袁朗牽著那匹通體烏黑的駿馬,站在陳家院門外。

  陳母從屋裡出來,見了他,臉上帶著笑,朝屋裡喊了一聲:「阿圓,阿朗來接你了!」

  裡頭沉默片刻,才響起腳步聲。

  陳阿圓從堂屋出來,身上裹著一件灰青色棉襖,領口系得嚴嚴實實。

  他低著頭,不看袁朗,徑直走到馬前。

  袁朗看著他,喉結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。

  他翻身上馬,隨即朝陳阿圓伸出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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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陳阿圓抬眼看了他一眼,又飛快地垂下目光。

  那隻手寬大厚實,骨節分明,就那樣伸在他面前,耐心地等著。

  片刻後,他終於伸出手,搭上那隻手。

  袁朗輕輕一拉,將他帶上馬背,穩穩地安置在身前。

  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。

  陳阿圓僵著身子,不敢往後靠,只直直地坐著,雙手不知該往哪裡放。

  袁朗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低沉而溫和:「坐穩,我們走了。」

  他一抖韁繩,駿馬便邁開步子,朝著縣城的方向行去。

  馬蹄聲嘚嘚,漸漸遠去。

  王家坳。

  天剛擦黑,王有年便出了門。

  前個兒他去豆腐坊幫柳殊白劈柴,劈完了柴,他磨蹭著不肯走,柳殊白看了他一眼,忽然說了一句:「元宵節那天,你過來一趟。」

  王有年當時愣住了,心裡緊張得砰砰亂跳。

  他想問「過來幹啥」,可柳殊白已經轉身進了屋,只給他留了個高挑的背影。

  王有年回去後,這幾日便有些魂不守舍。

  劈柴的時候想,挑水的時候想,晚上躺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,還是想。

  殊白讓他元宵節過去,是不是……

  是不是也對他……

  王有年不敢往下想。

  可又忍不住往下想。

  萬一呢?

  萬一殊白也對他有了些意思呢?

  不然為啥偏偏叫他過去?

  他一邊走一邊想著,臉上忍不住泛起傻乎乎的笑。

  到了豆腐坊門口,院門虛掩著。

  「柳哥兒,我來啦!」王有年推開門。

  院子裡靜悄悄的。

  王有年往裡走了幾步,便見柳殊白坐在廊下,面前擺著一張小几,几上放著幾壇酒。

  那酒罈子看著有些年頭了,封口的紅布都有些褪色。

  王有年愣住了,磕磕巴巴地問:「殊、殊白,你這是……這是要幹啥?」

  柳殊白抬眸看他,目光淡淡的。

  「陪我喝酒。」

  王有年張了張嘴,想問的話堵在喉嚨里。

  他敏銳地感覺到,柳殊白今日心情不太好。

  不,不是不太好。

  是很不好。

  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,此刻像蒙了一層薄霧,看人時有些空茫,仿佛在看他,又仿佛透過他看著別的什麼。

  王有年心裡那點旖旎的念頭瞬間散了大半。

  他什麼都沒問,默默地走到廊下,在柳殊白身邊坐下。

  柳殊白拍開一壇酒的封泥,給他倒了一碗,又給自己倒了一碗。

  酒液清冽,酒香撲鼻。

  王有年端起酒碗,悶了一口,辣得直咧嘴。

  他酒量不好,往常在家過年也就是小半碗米酒的份量,如今這一口下去,從嗓子眼辣到胃裡。

  柳殊白卻面不改色,仰頭飲盡一碗,又給自己滿上。

  王有年也不問,只默默陪著。

  縣城。

  酉時三刻,天色漸漸暗下來,華燈初上。

  林二斗趕著驢車,在城門口把兩人放下,叮囑道:「看完燈早些回!我就在這兒等著!」

  林景歡胡亂應了一聲,眼睛已經被城裡的燈火勾了去。

  城門洞子裡,人流如織,進城的人絡繹不絕。

  進了城,更是熱鬧得不像話。

  整條街上,燈火通明,亮如白晝。

  沿街的鋪子門前,掛滿了各色花燈,紅的、黃的、紫的、綠的,層層疊疊,密密麻麻,像一條流光溢彩的長龍,蜿蜒向遠處伸展。

  街上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。

  有穿著新衣裳的孩童,騎在大人的肩膀上,手裡舉著小小的兔子燈。

  有年輕的姑娘哥兒,結伴而行,說說笑笑,頭上的珠釵在燈火下閃閃發亮。

  有賣吃食的攤販,高聲吆喝著,熱騰騰的煙氣在燈火里升騰,混著各種香味往人鼻子裡鑽。

  林景歡兩隻眼睛都不夠用了,東張西望,嘴裡不住地「哇」「哇」。

  他在現代也曾看過燈會,可那些燈會哪有這般原汁原味的煙火氣?

  這才是真正的「東風夜放花千樹」!

  「沈行禛!你看那個!兔子燈!好大一隻!」

  「還有那個!走馬燈!上面畫的是八仙過海!」

  「哇!那邊有賣面具的!」

  沈行禛始終走在他身側,不遠不近,剛好能在擁擠的人流中護著他,又不顯得太過親近。

  燈影搖曳,映在少年臉上,光影流轉。

  他看見少年眼睛睜得大大的,裡頭倒映著千萬盞燈火,熠熠生輝,比這滿街的花燈還要明亮。

  沈行禛心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。

  他往年元宵,也曾與同窗結伴出遊,看燈猜謎,飲酒賦詩,可從未有過今日這樣的感覺。

  熱鬧還是那般熱鬧,燈火還是那般燈火。

  可身邊多了一個人,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
  這一刻,他想做些什麼。

  想伸手,替少年理一理被風吹亂的圍脖。

  想輕輕攬住他的肩,替他擋一擋擁擠的人潮。

  甚至想……想牽他的手。

  「哇!麻花!」

  林景歡一聲驚呼,把沈行禛從恍惚中拉了回來。

  他抬眼看去,只見少年已經興沖沖地朝路邊一個賣麻花的攤子跑去了。

  沈行禛微微一怔,隨即失笑。

  他跟了上去。

  攤主是個利落的婦人,見來了客人,麻利地夾起剛出鍋的麻花,往油紙里一裹,遞給林景歡。

  林景歡正要掏錢,一隻手已經伸過來,把五文錢放到了攤主手上。

  「我來。」沈行禛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
  林景歡也沒跟他客氣,接過油紙包,拿出一根麻花,咬了一口。

  麻花炸得酥脆,外面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,咬下去咔嚓一聲,滿口香甜。

  「唔!好吃!」他把另一根遞到沈行禛面前,「你也嘗嘗!」

  沈行禛低頭,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。

  林景歡愣了一下。

  他本來是想讓他拿著吃的,怎麼就……

  算了算了,這人大概是不想弄髒手。

  他把那根被咬過的麻花往沈行禛手裡一塞,自己專心啃起剩下的那根。

  兩人邊走邊逛,林景歡嘴就沒停過。

  「沈行禛,你看那邊,有人在猜燈謎!咱們也去試試?」

  「沈行禛,那個面具攤上有個豬頭,跟二哥長得好像!」

  「沈行禛,湯圓!我想吃湯圓!」

  沈行禛始終含笑的跟在他身後,替他付錢,替他拿著剛買的零嘴,偶爾應上一兩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