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報名回來,林三野便愈發刻苦了。
每日天不亮起身,就著微弱的晨光誦讀,直至夜深人靜,油燈還亮著。
吃飯都在屋裡,王蕎花一日三餐送到門口,敲敲門,裡頭應一聲,過會兒碗筷便空著放回門檻上。
林景歡有一回夜裡起夜,瞥見三哥屋裡的燈還亮著。
三哥還在用功呢。
他心裡想著,又默默給三哥加了把勁。
希望三哥能考上。
不,是一定能考上!
林景歡趴在炕上,裹緊被子,在心裡默默許願。
三哥那麼聰明,那麼能吃苦,這世上哪有什麼他辦不成的事?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𝗍𝗍𝗄𝖺𝗁.𝗍𝗐】
縣城,文墨軒書鋪。
後堂茶香裊裊,沈行禛端坐在客位上,面前是一盞已經續過兩回的清茶。
他對面,周掌柜微低著頭,手裡捧著一疊謄抄工整的稿紙,正一頁頁仔細翻閱。
沈行禛也不催促,安靜地喝著茶,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零星的行人身上,腦子裡卻還在琢磨著一道關於「漕運利弊」的策論該如何破題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周掌柜看得很慢,很投入。
他初時見那通篇白話,眉頭不自覺地蹙了一蹙。
這文字淺白粗陋,竟似剛開蒙的稚兒信筆塗鴉,遣詞造句全無章法,粗鄙不堪,實在不成體統。
哪裡像是能刊印的話本?
可看著看著,他的眉頭漸漸鬆開了,眼神也變得專注起來。
這故事……實在是新奇!
什麼重生?什麼真假少爺?簡直是聞所未聞!
那主角沈鈺,前世被假少爺所害,含冤而死,一朝重生回到年少時,自此步步為營,運籌帷幄……
這情節雖粗淺,可讀來卻叫人慾罷不能,只想一口氣看下去,看看那假少爺何時露出馬腳,看看那主角如何復仇雪恨!
周掌柜做這一行幾十年,經手的話本沒有一千也有八百,可從未見過這般離奇又抓人的故事。
他看了一頁,想看下一頁;看完一章,想看下一章。
不知不覺,半個時辰便過去了。
直到翻完最後一頁,看到「未完待續」四個字,他才恍然驚覺,抬起頭來。
「哎呀!」周掌柜一拍額頭,連忙放下稿紙,滿臉歉意地朝沈行禛拱手,「沈秀才見諒!老朽一看這故事,竟入了迷,忘了時辰,失禮失禮!」
沈行禛收回思緒,微微一笑:「無妨。周掌柜看了一晌,覺得如何?」
周掌柜捋著鬍鬚,沉吟片刻,開口道:「說實話,這撰者的筆法甚是粗淺,全無半點文墨氣韻,一看便知初學開蒙、尚在識字的稚子水準。」
他頓了頓,又看向桌上那疊稿紙,眼中透出幾分興味來:「可這故事,實在是……新奇得很!」
「老朽做了幾十年書坊,話本子見得多了,什麼才子佳人、斷案神鬼、江湖俠義,無外乎那些老套路。可這重生之說,竟是頭一回見。」
「這故事雖文辭粗淺,可勝在新鮮有趣。老朽瞧著,應當能賣得動。」
沈行禛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並不急著接話。
周掌柜在心裡盤算起來。
這撰者名不見經傳,頭一回刊印,印多了怕積壓,印少了又怕錯過。
可這故事實在新奇,若真賣得好,頭版印少了反倒可惜。
他琢磨片刻,伸出一根手指:「沈秀才,老朽擬先印一百冊試試水。」
「至於潤筆費,買斷的話……」
「周掌柜,」沈行禛不疾不徐地打斷他,「撰者的意思,是分成。」
周掌柜看了他一眼,倒也沒惱,只是捻著鬍鬚笑了笑:「分成?沈秀才,這新人新作,分成可不好談啊。一百冊,若賣不出去,書局可是要虧本的。」
「若賣得好,書局也不會虧。」沈行禛神色平靜,「周掌柜方才自己也說,這故事是好故事。既然是好故事,便值得一試。分成,對雙方都公平。」
周掌柜沉吟不語。
沈行禛也不急,端起茶盞,輕輕抿了一口。
半晌,周掌柜嘆了口氣,笑道:「罷了罷了,沈秀才也是咱們書鋪的常客了,老朽也不好太過刻薄。」
「這樣,咱們各退一步,三七分成,書局七,撰者三。如何?」
沈行禛眉頭微動,正要開口,周掌柜又抬手止住他,補充道:「不過,沈秀才得替老朽謄抄一份雅正些的稿本。」
「這大白話,雕版師傅看了怕要頭疼。潤色潤色,修掉些過於粗鄙的字眼,總歸好些。」
沈行禛想了想,點頭道:「可以。但修潤歸修潤,不可傷筋動骨,失了原意。」
「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」周掌柜笑道。
二人又就著細節商議了片刻,最終定下契約。
沈行禛收起契約,起身告辭。
走出文墨軒,已是黃昏時分。
街上比來時熱鬧了許多。
離元宵只剩兩日,街上已經開始布置花燈。
沿街的鋪子門前,夥計們正踩著梯子往屋檐下掛燈籠。
有的已經掛好了,一串串紅彤彤的,在暮色里格外顯眼。
有間鋪子門口,幾個匠人正在扎燈架,竹子劈成的細條在手中彎折纏繞,漸漸成形。
旁邊地上擺著幾盞已經糊好絹面的花燈,有蓮花狀的,有鯉魚狀的,還有圓滾滾的兔子燈。
更遠處,幾個孩童圍在一處,仰頭看著大人往樹上掛彩綢,嘰嘰喳喳地鬧著。
沈行禛站在街邊,看著那些漸次掛起的燈火,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歡哥兒答應了。
那日他開口相邀時,心裡其實沒底。
話本說完了,人也該走了,他卻鬼使神差地停了腳步。
他怕被拒。
可歡哥兒眼睛亮晶晶地應下來時,他心裡那點忐忑便散了,只剩下一片熨帖的暖意。
兩日後的元宵燈會。
他垂眸,壓下嘴角的笑意,轉身往渡口的方向走去。
轉眼便是正月十五,元宵佳節。
下晌,日頭還高掛著,天邊染著一層淡淡的橘紅。
林二斗套好驢車,往車上鋪了厚厚一層乾草,又放了兩個軟和的墊子,嘴裡嘀嘀咕咕沒個停。
「這元宵節,自個兒不陪著媳婦,倒要送你們去看燈……」
「我媳婦肚子裡還揣著一個,我也沒帶她去看過燈呢……倒要在這兒趕車……」
要不是娘非要他接送,說晚上天黑不好乘船回來,他才不幹這苦差事呢!
縣城那麼遠,來回折騰,他還不如在家陪媳婦。
「二哥,你說啥?」林景歡貓貓探頭。
「沒!啥也沒說!」林二斗沒好氣地瞪他一眼。
林景歡爬上驢車,裹緊圍脖,只露出兩隻黑亮的眼睛。
片刻後,沈行禛也到了。
他今日換了身乾淨的竹青長袍,頭髮束得整齊,比平日更顯清俊。
他向林二斗拱手道謝,便也上了車。
驢車晃晃悠悠往縣城方向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