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二。
清河鎮東街盡頭,巷子深處,有一座兩進的小院。
院門半舊,匾額上漆色斑駁,「邱氏學館」四個字卻還依稀可辨。
這便是邱達明開館授徒的地方。
學館雖不大,在鎮上卻也算有些名頭。
邱達明中過秀才,屢試不第後便歇了科場的心思,專心坐館教書。
鎮上幾個家境殷實的子弟,大多在他門下啟蒙。
明日便是縣試報名的日子,學館裡今日仍聚著七八個學子,圍在邱達明案前,聽他一一點撥。
「縣試首場,重在審題破題。你們且記住,策論也好,試帖也罷,總要扣著『頌聖』二字來作……」
邱達明拈著山羊鬍,說得口乾舌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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底下學子們或點頭,或記錄,個個神情專注。
待到日頭西斜,學子們才陸續散去。
一個打扮樸實的少年從學館出來,低著頭,腳步有些沉重。
他叫魏平之,今年十八,在學館讀了三年書。
家裡供他念書不易,勒緊褲腰帶湊齊束脩,還指望他這回能考出個名堂來。
可他心裡清楚,自己底子薄,這回下場多半是陪跑的命。
方才邱夫子點評他的課業,雖沒明說,但那語氣神情,分明是覺得他沒指望。
魏平之心裡堵得慌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。
巷子狹長,兩側是高高的院牆,天色漸暗,更顯得幽深。
忽然,一隻手從背後伸來,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肩上。
「魏平之。」
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冷意。
魏平之身子一僵,猛地回頭。
暮色里,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巷中,眉眼沉靜,正是林三野。
魏平之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。
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聲音都有些抖:「林、林三野?」
這名字在學館裡是個禁忌。
去年那樁事鬧得沸沸揚揚,邱夫子親口說此人頑劣不堪、暴戾成性,還因勒索同窗未遂動手傷人,被逐出書院。
魏平之沒見過林三野打人,但學館裡那些富家子弟言之鑿鑿,說此人兇悍異常,七八個人都近不得身。
如今這人站在面前,光是那沉默的架勢,就讓他心裡發怵。
「我與你無冤無仇,就算以前在學館沒見過幾面,你、你也犯不著找我麻煩……」魏平之結結巴巴道。
林三野沒動,只是看著他。
那目光沉靜得像深潭,沒有惡意,卻也看不出善意。
「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。」他說。
魏平之愣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就聽林三野又道:
「不過,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。」
……
巷子裡靜了片刻。
魏平之聽完林三野的話,臉色變了幾變。
讓他出面作證,說邱夫子當年以修繕為名斂財?
這事他確實知道。
那年邱夫子讓每個學子交二錢銀子,說是書院要修藏書樓。
他家境貧寒,那二錢銀子是娘從牙縫裡省出來的。
可後來他才聽說,藏書樓根本沒修,銀子也不知去了哪裡。
他心裡有怨,可哪敢說?
邱夫子是學館的先生,手底下那麼多學生,家裡在鎮上也有幾分臉面。
他一個窮學生,得罪了夫子,往後還怎麼在學館待下去?
眼看就要縣試了,這時候鬧出這種事……
魏平之低著頭,手指攥緊了袖口。
他不敢。
他真的不敢。
林三野看著他,忽然開口,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:
「你娘的身子,好些了嗎?」
魏平之猛地抬頭,瞳孔驟縮。
林三野看著他,目光依舊沉靜。
魏平之娘前些日子病了,病得不輕。
家裡沒錢請大夫,是他連夜去鎮上藥鋪求的醫。那大夫姓張,坐診半日,出診費比藥錢還貴。
他掏不出。
後來有人托人送來一包藥材,還有一小塊碎銀,說是讓他應急。
他當時又驚又疑,追問是誰送的,來人只說「一個故人」。
如今看著林三野,他終於明白了。
「是你?」他聲音發顫。
林三野沒有回答,只道:「你娘的病,好了?」
魏平之喉結滾動,半晌說不出話。
他想起那些日子守在娘床邊,端藥送水,看著娘一天天好起來。
他知道那些藥不便宜,那碎銀更是救命錢。
可他不知道是誰幫了他。
如今知道了。
他攥緊的拳頭鬆開,又攥緊,再鬆開。
良久,他深吸一口氣,啞聲道:「好。」
「我幫你作證。」
***
正月十三,縣試報名的日子。
縣城南街,縣衙大門外,天剛蒙蒙亮便擠滿了人。
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學子,或是三五成群低聲交談,或是獨自捧著書冊默念,臉上都帶著或緊張或期待的複雜神色。
幾名差役手持水火棍,在人群中來回巡視,維持著秩序。
縣衙東側,禮房的窗口已經打開。
兩個書吏坐在裡頭,一人翻著名冊,一人登記造冊。
窗口外排著長隊,報名的人群緩緩向前挪動。
林三野排在隊伍中段,前後皆是生面孔。
約莫等了半個時辰,終於輪到他。
他上前一步,將準備好的文書遞進窗口。
互結文書、廩生保狀、籍貫證明,一應俱全。
書吏接過去,一張張仔細核對,又抬眼看了看他,確認人證相符,便提筆在名冊上添了一行,隨後遞出一張蓋了縣衙小印的竹籤。
「行了,二月十二卯時,貢院外候考。過時不候,切記。」
林三野接過竹籤,收入懷中,轉身離去。
不遠處,與他互保的四名考生正在張望,見他出來,都鬆了口氣。
「林兄,成了?」一個圓臉少年迎上來問。
林三野「嗯」了一聲。
「那咱們就約好,二月十二一早,在縣衙門口碰頭,一同進場!」另一個瘦高青年道。
「好。」
五人約定了時辰,便各自散去。
林三野轉身離去,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街巷的人流中。
排隊的人群里,忽然有人怪叫一聲。
「哎?那人……是不是林三野?」
一個穿著講究體面的學子伸長脖子,朝林三野消失的方向張望。
旁邊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街上人來人往,哪裡還有林三野的影子。
「誰?林三野?」一個體型肥胖的學子嗤笑一聲,「你說那個被邱夫子趕出學館的林三野?他也敢來報名?」
「就是那個。」講究體面的學子收回目光,滿臉不屑,「我聽邱夫子說過,此人頑劣不堪,在書院時連先生都敢頂撞,還勒索同窗錢財。這等品行敗壞之人,也配下場科考?」
「哈哈!」另一個圓臉的學子笑出聲來,「我看他怕是昏了頭了!考了三次都沒中,還被人趕出學館,居然還有臉再來?」
「你別說,方才那背影,看著還真有幾分像。」旁邊有人湊趣道。
「像有什麼用?真是他的話,我倒要看看他能考出個什麼名堂!」講究體面的學子揚起下巴,「聽說他前幾次縣試,回回都是落榜。這種人也敢再來,豈不是自取其辱?」
幾人鬨笑起來。
「哎,你們說,要是那人真是林三野,這回他能考中嗎?」圓臉學子故意問。
「考中?」講究體面的學子嗤之以鼻,「他要能考中,我王某人就把門口那石獅子吃了!」
「那可說不準,萬一老天開眼呢?」有人打趣。
「開眼?老天要真開眼,也得先劈死他這樣品行敗壞之人!」
幾人又是一陣鬨笑。
排在他們前面的一個青衫學子回過頭,皺了皺眉,卻沒說什麼。
隊伍緩緩向前移動,笑聲漸漸被嘈雜的人聲淹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