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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72章 把門口那石獅子吃了

  正月十二。

  清河鎮東街盡頭,巷子深處,有一座兩進的小院。

  院門半舊,匾額上漆色斑駁,「邱氏學館」四個字卻還依稀可辨。

  這便是邱達明開館授徒的地方。

  學館雖不大,在鎮上卻也算有些名頭。

  邱達明中過秀才,屢試不第後便歇了科場的心思,專心坐館教書。

  鎮上幾個家境殷實的子弟,大多在他門下啟蒙。

  明日便是縣試報名的日子,學館裡今日仍聚著七八個學子,圍在邱達明案前,聽他一一點撥。

  「縣試首場,重在審題破題。你們且記住,策論也好,試帖也罷,總要扣著『頌聖』二字來作……」

  邱達明拈著山羊鬍,說得口乾舌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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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底下學子們或點頭,或記錄,個個神情專注。

  待到日頭西斜,學子們才陸續散去。

  一個打扮樸實的少年從學館出來,低著頭,腳步有些沉重。

  他叫魏平之,今年十八,在學館讀了三年書。

  家裡供他念書不易,勒緊褲腰帶湊齊束脩,還指望他這回能考出個名堂來。

  可他心裡清楚,自己底子薄,這回下場多半是陪跑的命。

  方才邱夫子點評他的課業,雖沒明說,但那語氣神情,分明是覺得他沒指望。

  魏平之心裡堵得慌,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。

  巷子狹長,兩側是高高的院牆,天色漸暗,更顯得幽深。

  忽然,一隻手從背後伸來,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肩上。

  「魏平之。」

  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冷意。

  魏平之身子一僵,猛地回頭。

  暮色里,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立在巷中,眉眼沉靜,正是林三野。

  魏平之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。

  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,聲音都有些抖:「林、林三野?」

  這名字在學館裡是個禁忌。

  去年那樁事鬧得沸沸揚揚,邱夫子親口說此人頑劣不堪、暴戾成性,還因勒索同窗未遂動手傷人,被逐出書院。

  魏平之沒見過林三野打人,但學館裡那些富家子弟言之鑿鑿,說此人兇悍異常,七八個人都近不得身。

  如今這人站在面前,光是那沉默的架勢,就讓他心裡發怵。

  「我與你無冤無仇,就算以前在學館沒見過幾面,你、你也犯不著找我麻煩……」魏平之結結巴巴道。

  林三野沒動,只是看著他。

  那目光沉靜得像深潭,沒有惡意,卻也看不出善意。

  「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。」他說。

  魏平之愣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就聽林三野又道:

  「不過,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。」

  ……

  巷子裡靜了片刻。

  魏平之聽完林三野的話,臉色變了幾變。

  讓他出面作證,說邱夫子當年以修繕為名斂財?

  這事他確實知道。

  那年邱夫子讓每個學子交二錢銀子,說是書院要修藏書樓。

  他家境貧寒,那二錢銀子是娘從牙縫裡省出來的。

  可後來他才聽說,藏書樓根本沒修,銀子也不知去了哪裡。

  他心裡有怨,可哪敢說?

  邱夫子是學館的先生,手底下那麼多學生,家裡在鎮上也有幾分臉面。

  他一個窮學生,得罪了夫子,往後還怎麼在學館待下去?

  眼看就要縣試了,這時候鬧出這種事……

  魏平之低著頭,手指攥緊了袖口。

  他不敢。

  他真的不敢。

  林三野看著他,忽然開口,語氣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:

  「你娘的身子,好些了嗎?」

  魏平之猛地抬頭,瞳孔驟縮。

  林三野看著他,目光依舊沉靜。

  魏平之娘前些日子病了,病得不輕。

  家裡沒錢請大夫,是他連夜去鎮上藥鋪求的醫。那大夫姓張,坐診半日,出診費比藥錢還貴。

  他掏不出。

  後來有人托人送來一包藥材,還有一小塊碎銀,說是讓他應急。

  他當時又驚又疑,追問是誰送的,來人只說「一個故人」。

  如今看著林三野,他終於明白了。

  「是你?」他聲音發顫。

  林三野沒有回答,只道:「你娘的病,好了?」

  魏平之喉結滾動,半晌說不出話。

  他想起那些日子守在娘床邊,端藥送水,看著娘一天天好起來。

  他知道那些藥不便宜,那碎銀更是救命錢。

  可他不知道是誰幫了他。

  如今知道了。

  他攥緊的拳頭鬆開,又攥緊,再鬆開。

  良久,他深吸一口氣,啞聲道:「好。」

  「我幫你作證。」

  ***

  正月十三,縣試報名的日子。

  縣城南街,縣衙大門外,天剛蒙蒙亮便擠滿了人。

  從四面八方趕來的學子,或是三五成群低聲交談,或是獨自捧著書冊默念,臉上都帶著或緊張或期待的複雜神色。

  幾名差役手持水火棍,在人群中來回巡視,維持著秩序。

  縣衙東側,禮房的窗口已經打開。

  兩個書吏坐在裡頭,一人翻著名冊,一人登記造冊。

  窗口外排著長隊,報名的人群緩緩向前挪動。

  林三野排在隊伍中段,前後皆是生面孔。

  約莫等了半個時辰,終於輪到他。

  他上前一步,將準備好的文書遞進窗口。

  互結文書、廩生保狀、籍貫證明,一應俱全。

  書吏接過去,一張張仔細核對,又抬眼看了看他,確認人證相符,便提筆在名冊上添了一行,隨後遞出一張蓋了縣衙小印的竹籤。

  「行了,二月十二卯時,貢院外候考。過時不候,切記。」

  林三野接過竹籤,收入懷中,轉身離去。

  不遠處,與他互保的四名考生正在張望,見他出來,都鬆了口氣。

  「林兄,成了?」一個圓臉少年迎上來問。

  林三野「嗯」了一聲。

  「那咱們就約好,二月十二一早,在縣衙門口碰頭,一同進場!」另一個瘦高青年道。

  「好。」

  五人約定了時辰,便各自散去。

  林三野轉身離去,高大的身影很快融入街巷的人流中。

  排隊的人群里,忽然有人怪叫一聲。

  「哎?那人……是不是林三野?」

  一個穿著講究體面的學子伸長脖子,朝林三野消失的方向張望。

  旁邊幾人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街上人來人往,哪裡還有林三野的影子。

  「誰?林三野?」一個體型肥胖的學子嗤笑一聲,「你說那個被邱夫子趕出學館的林三野?他也敢來報名?」

  「就是那個。」講究體面的學子收回目光,滿臉不屑,「我聽邱夫子說過,此人頑劣不堪,在書院時連先生都敢頂撞,還勒索同窗錢財。這等品行敗壞之人,也配下場科考?」

  「哈哈!」另一個圓臉的學子笑出聲來,「我看他怕是昏了頭了!考了三次都沒中,還被人趕出學館,居然還有臉再來?」

  「你別說,方才那背影,看著還真有幾分像。」旁邊有人湊趣道。

  「像有什麼用?真是他的話,我倒要看看他能考出個什麼名堂!」講究體面的學子揚起下巴,「聽說他前幾次縣試,回回都是落榜。這種人也敢再來,豈不是自取其辱?」

  幾人鬨笑起來。

  「哎,你們說,要是那人真是林三野,這回他能考中嗎?」圓臉學子故意問。

  「考中?」講究體面的學子嗤之以鼻,「他要能考中,我王某人就把門口那石獅子吃了!」

  「那可說不準,萬一老天開眼呢?」有人打趣。

  「開眼?老天要真開眼,也得先劈死他這樣品行敗壞之人!」

  幾人又是一陣鬨笑。

  排在他們前面的一個青衫學子回過頭,皺了皺眉,卻沒說什麼。

  隊伍緩緩向前移動,笑聲漸漸被嘈雜的人聲淹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