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寒風卷著零星雪粒打在臉上。
沈行禛停下腳步,轉身看向他。
少年的臉被圍脖遮了大半,只露出一雙彎彎的杏眼,在暮色里亮晶晶的。
沈行禛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。
「歡哥兒。」他喚道。
「怎麼了?」林景歡歪頭看他。
「再過幾日便是元宵。」沈行禛的聲音很平穩,耳根卻悄悄染上一層極淡的紅,「縣裡會有燈會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在斟酌詞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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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聽人說,今年的燈會比往年都熱鬧些,還有猜燈謎、舞龍燈。」
「你可想去看?」
他說得輕描淡寫,像是在詢問一件尋常小事。
可那微微緊繃的下頜,還有說完後不自然移開的視線,都透出幾分掩飾不住的緊張。
林景歡眨眨眼。
元宵燈會啊!
他只在書上讀過,什麼「東風夜放花千樹」,什麼「一夜魚龍舞」,聽起來就熱鬧極了。
穿過來這麼久,他還沒正兒八經逛過燈會呢!
林景歡眼睛一亮,當即應道:「好啊好啊!我想去!」
沈行禛緊繃的神色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。
他彎了彎唇角,聲音也柔和了幾分:「那便說定了。正月十五,我來接你。」
林景歡用力點頭,滿口答應。
等沈行禛牽著一步三回頭的沈玉珠走遠了,他才後知後覺地冒出個念頭。
元宵節……
在古代,元宵節好像是情人節啊。
他眨了眨眼,又眨了眨眼。
這算不算約會?
不算不算!他又沒答應跟沈行禛談戀愛,約什麼會!
再說人家也只是邀他去看燈會,又不是遞什麼定情信物,他想多了想多了。
林景歡只糾結了一秒鐘,就把這個念頭拋到九霄雲外。
他現在滿腦子想的,是另一件更重要的事。
林景歡站在灶房中央,清清嗓子,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得意:
「爹,娘,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,福蛋阿滿。」
「我有一個好消息要宣布。」
全家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。
「啥大事啊歡哥兒?瞧把你高興的。」王蕎花笑著問。
「沈行禛說,我寫的那本《侯門重生之嫡子歸來》,他覺得很好,可以試著拿去縣城書局問問,看能不能雕版印刷,出成書來賣!」林景歡聲音清亮,帶著雀躍。
「出書?!」王蕎花手裡的針線活停了。
「印成書賣?」林滿倉也瞪大了眼。
「真的假的?歡哥兒,你的話本能印成書了?」李繡紅又驚又喜。
林二斗最先反應過來,忍不住打趣道:「嘖嘖,沒想到啊沒想到,咱們家最先的『著書立說』,竟然是歡哥兒這個小懶蟲!這說出去,誰敢信?」
「去你的!你才是懶蟲!」林景歡笑罵回去,心裡卻美滋滋的。
林滿倉也憨憨地笑著,搓著手道:「好,好!歡哥兒有出息!」
李繡紅更是推了推旁邊正埋頭吃飯的福蛋:「福蛋,聽見沒?好好跟你小叔叔學!將來也寫書,當大文豪!」
福蛋從飯碗裡抬起頭,眨巴著大眼睛,似懂非懂,但還是用力點了點頭:「嗯!我跟小叔叔學!
陳家。
自冬月那日袁朗突然歸來,這一兩個月里,他幾乎是隔三差五就往陳家跑。
有時提著兩條魚,有時拎著一包點心,有時什麼也不帶,就默默幫著劈柴、挑水、掃院子。
幹完活也不多待,只趁著阿圓在院子裡時,遠遠看那麼幾眼。
那眼神,小心翼翼又眼巴巴的。
陳母活了大半輩子,哪還能不明白?
她心裡那桿秤,不知不覺就偏了。
先前阿圓拒了孫家的親事,她嘴上不說,心裡著實堵了好些日子。
孫家多好啊,離得近,家境殷實,孫二郎模樣周正性子也好。
這麼好的親事說不要就不要,不是存心要把自己拖成老哥兒嗎?
如今再看袁朗,真是丈母娘看女婿,越看越順眼。
這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,知根知底,人品沒得挑。
小時候就對阿圓好,有什麼好吃的都緊著阿圓先嘗。
如今出息了,在京里當差,人也穩重了,唯獨對阿圓那份心,一點沒變。
陳母心裡盤算著。
京城是遠了點,可聽阿朗說,京城的差事體面,俸祿也不薄。
只要阿圓樂意,往後小兩口在京城安家,逢年過節回來看看,也不是不行。
這天傍晚,袁朗又來送東西。
是一對兔子燈,竹骨紙面,描著紅眼睛長耳朵,裡頭還插著半截短燭,瞧著很是精巧。
他將兔子燈掛在陳家堂屋門邊,垂著眼道:「元宵城裡辦燈會。姑姑和阿圓若是有空,可以去看看。」
話是對著陳母說的,眼尾的餘光卻往裡屋瞟了一下。
陳母見他這悶葫蘆似的模樣,心裡又好氣又好笑,故意道:「阿圓這孩子,近來不愛湊熱鬧。燈會人多,怕是請不動他。」
袁朗抿了抿唇,沒有說話。
裡屋傳來窸窣聲響,陳阿圓掀了帘子出來,面無表情地從兔子燈旁邊走過,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袁朗的目光便黏了過去。
陳阿圓喝茶,他就看著。
陳阿圓放下杯子,他還看著。
陳阿圓終於被他看得受不住,轉過臉來瞪他:「看我做什麼!」
袁朗不躲不避,低聲道:「元宵燈會,你願意去嗎?」
「不去。」陳阿圓把臉扭到一邊。
「我做的燈。」袁朗說,「扎了半個月。」
「……」陳阿圓沒說話,也沒再瞪他。
袁朗等了片刻,沒等到答覆,便也不再追問,向陳母道了別,沉默地轉身走了。
那道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竟顯出幾分落寞。
陳阿圓站在窗邊,手裡還攥著那隻沒來得及放下的茶杯。
陳母將這一幕盡收眼底,嘆了口氣。
「阿圓,你來,娘跟你說幾句話。」
陳阿圓垂著眼坐到母親身邊。
陳母拉過他的手,慢慢摩挲著。
「娘知道你心裡有氣。他當初不聲不響就走了,三年連個口信都沒有,換了誰也得寒心。」
「可這孩子,娘是看著長大的。他悶是悶了些,但不是那等薄情寡義的人。」
「他這回回來,對你是啥心思,你當娘看不出來?」
陳阿圓抿緊了唇。
「他走那三年,是在刀口上過日子,不是出去享福。」陳母聲音放得更軟,「他不想讓你跟著擔驚受怕,這你慢慢去想。」
「可他如今回來了,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,你總得給他個機會說話。」
陳阿圓低著頭,聲音悶悶的:「誰不給他機會了……」
「那你去不去燈會?」陳母直接問。
「……」
陳阿圓沒吭聲,半晌,輕輕點了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