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行禛此前已從林景歡處聽說了此事的來龍去脈。
那夫子貪墨在先，唆使學生圍毆在後，事發後又顛倒黑白，將污水盡數潑向林三野。
如今，林三野在讀書人的圈子裡，名聲已是積毀銷骨。
要找夠五人互結，確非易事。
沈行禛沉吟片刻，開口道：「三哥，報名之事，我有幾分把握。」
「考生互結，我認得四個小河村的學子，皆是本分厚道之人。我與他們說過你的事，他們信你為人，願意與你互結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道：「廩生那邊，我亦能請動一位同窗出面認保。」
「只是，此事尚有一層顧慮。」
他看向林三野，神色鄭重：「那位邱夫子之事，若不澄清，終是後患。」
「三哥可曾想過，即便此次縣試順利通過，待日後府試、院試，這樁舊事若被有心人翻出，仍可大做文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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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讀書人重聲名，三人成虎，眾口鑠金。如今書院裡那些學子，大多只知三哥『暴戾傷人』，卻不知邱夫子貪墨在先、唆使富家子圍毆在後。」
「若要根除後患，須得還三哥一個公道。」
林景歡聞言用力點頭，心裡卻忍不住替三哥憋屈。
明明是那黑心夫子貪錢，指使學生打人，結果被打了不說，還被反咬一口，名聲全毀了。
這樣的人，憑什麼還能在書院裡道貌岸然地教書育人？
林三野神色始終未變，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。
當時他沒澄清。
不是不能。
那姓邱達明貪墨修繕費，中飽私囊，數目雖不大，手段卻不乾淨。
幾個富家子家中有錢，素來在書院橫行，替他出頭，為的是能從夫子那裡討些好處，比如課業通融、考校放水。
林三野手裡有實證。
他撞見過邱達明與那幾個富家子私下交接銀錢，也聽見過他們商議如何分攤修繕費、如何瞞過書院其他人。
若他要鬧大，邱達明吃不了兜著走。
可他當時並未澄清。
因為他已對科舉心灰意冷。
那幾年屢試不第，試帖詩始終不得考官青眼，他以為是自己的路走錯了。
離開書院時，他甚至覺得，或許自己本就不該走這條路。
既然如此，名聲好壞，又有何所謂。
他懶得開口，不屑辯駁。
但現在不同了。
林三野抬眸，淡淡道：「澄清不難。」
沈行禛微微頷首，並不追問緣由。
他向來點到即止，只繼續道：「邱達明行事不端，中飽私囊，此事若只由你我揭發，旁人難免疑心是三哥挾私報復。需得由書院中人出面，主動揭發。」
「那日圍堵三哥的富家子，皆是邱夫子的擁躉。他們得了好處，又怕擔責，絕不會主動開口。」
林三野道：「無需他們開口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平穩：「那日同去藏書樓、同樣被逼著交修繕費的學子，不止我一人。」
沈行禛眸光微動。
「當時，有幾個家境貧寒的同窗，也如我一般，遲遲交不出那二錢銀子。」林三野道，「邱夫子當眾訓斥過他們，言語刻薄。他們心裡，未必沒有怨氣。」
「只是他們不敢得罪夫子，更不敢得罪那些富家子。」
沈行禛聽懂了。
此事無需翻出富家子圍毆一節，那是林三野自己的恩怨，旁人未必願意沾手。
但邱達明以修繕之名斂財，受害的是所有貧寒學子。
那些人，便是最好的突破口。
「若能尋得兩三位當日被迫交錢的同窗，由他們開口，說當年修繕費實為子虛烏有，銀子被邱達明中飽私囊。」沈行禛緩緩道，
「此事便不再是三哥與邱達明的私怨，而是邱達明欺瞞書院、苛待學子。」
林三野頷首：「一人開口，邱達明可說是挾私報復。三四人異口同聲，便由不得他不認。」
沈行禛又道：「只是，他們當年不敢聲張，如今未必願意出頭。需有個由頭，讓他們不得不開口。」
林三野沉默片刻，說了兩個字：「縣試。」
沈行禛目光微凝，隨即瞭然。
縣試在即，書院今年亦有學子下場。
邱達明貪墨之事若無人揭發，自然太平。
可若有人放出風聲，說此事已被有心人遞到周知縣案前，只待開考前後徹查——
那些即將下場的學子，誰願與貪墨夫子綁在一處，平白污了清名，甚至影響科考？
屆時，不必旁人催促，自有學子逼問邱達明。
而那些曾被邱達明盤剝過的貧寒學子，有人帶頭，便敢開口。
「我去尋人。」林三野道。
沈行禛點頭：「我亦托人將風聲遞入書院。點到為止，不必指名道姓。」
二人三言兩語，便敲定了此事。
林景歡坐在一旁，目光在沈行禛和林三野之間來迴轉。
一個潤物無聲，步步為營。
一個殺伐果斷，直取要害。
這兩人湊在一起，一個出刀，一個遞刃。
林景歡忍不住抖了抖肩膀，把棉襖裹緊了些。
心裡只有一個念頭：
得罪誰，也不能得罪讀書人。
——
日頭漸漸西斜，天色暗下來時，沈行禛起身告辭。
沈玉珠依依不捨地拉著阿滿的手，小聲說：「阿滿，我下回再來找你玩。」
阿滿乖乖點頭：「玉珠姐姐再來。」
福蛋在一旁拍著胸脯：「下次來我帶你掏鳥窩！」
沈玉珠眼睛亮起，重重點頭：「說好了！」
大人們看著幾個孩子，都笑了起來。
王蕎花把早已備好的一大包東西塞給沈行禛，裡頭是剛蒸好的饅頭、自家做的臘肉、還有一罐子新熬的豬油。
沈行禛推辭不過，只得收下，鄭重道了謝。
林景歡裹著兔皮圍脖，跟著送到院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