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裡,福蛋和阿滿穿著新襖子,正蹲在地上用撿來的小石子玩過家家的遊戲。
一個瘦瘦小小、頭髮枯黃的小女孩,怯生生地站在不遠處,扒著門框看著他們。
她穿著單薄的舊棉襖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,腳上的鞋子也破了洞。
這是林天佑的女兒,林草兒,今年才四歲。
陳氏一向不待見她,嫌她是個「丫頭片子」、「賠錢貨」,平時非打即罵,吃得也最少,穿得也最破。
福蛋抬頭看見了,認得這是小妹妹,便熱情地朝她招手:「草兒妹妹!過來呀!一起玩!我有糖!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塊林景歡早上給的冬瓜糖。
草兒看著那塊糖,忍不住舔了舔乾裂的嘴唇,眼睛裡充滿了渴望,卻又有些膽怯,不敢過來。
福蛋拿著糖,噔噔噔跑過去,把糖塞進她手裡:「給你吃!」
草兒握著那小塊糖,小手有點抖,她低下頭,很小聲地說:「謝謝哥哥。」
【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->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】
她捨不得一下子吃完,只小心翼翼地伸出舌頭,舔了一小口,甜味在舌尖化開,讓她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然後,她就把糖緊緊攥在手心,不再吃了。
阿滿也走過來,拉著草兒的手,奶聲奶氣地說:「妹妹,一起玩。」
草兒看了看阿滿,又看了看手裡的糖,臉上終於露出一點點羞澀的笑容,點了點頭。
直到快開飯了,林天賜才打著哈欠,睡眼惺忪地從屋裡走出來。
他眼下有兩團明顯的青黑,臉色也有些蒼白,看著確實像熬夜苦讀熬狠了的樣子。
看到小叔一家都在堂屋,林天賜也只是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,敷衍地拱了拱手:「二叔二嬸來了。」
對林景歡這些堂兄弟們,更是連個眼神都欠奉,徑直走到主位旁邊坐下,端起陳氏剛給他倒的熱茶,啜飲起來。
那副眼高於頂、仿佛跟人打招呼都是施捨的模樣,讓林二斗差點又沒忍住。
林景歡也撇了撇嘴。
他從小就不喜歡這個堂哥。
兩家分家時他還小,沒什麼具體記憶。
但後來為數不多的幾次接觸,林天賜要麼是鼻孔朝天懶得搭理他這個懶哥兒,要麼就是話里話外炫耀自己讀書人的身份,貶低他們二房是「土裡刨食的泥腿子」。
虛偽又傲慢。
此刻看他這副做作的樣子,林景歡更是抖起雞皮疙瘩。
飯桌上,菜餚已經擺了上來。
一碗燉白菜,裡面零星飄著幾片肥肉;一碟炒蘿蔔絲;一碗鹹菜;還有一盆飄著油星的清湯。
主食是摻了粗糧的窩頭。
菜色寡淡,跟昨天林家自家那豐盛的年夜飯相比,簡直是天壤之別。
但大過年的,誰也不會跟自己的肚子過不去。大家各自拿起筷子,默默吃起來。
陳氏坐在主位旁邊,一邊給兒子夾菜,一邊又忍不住開始炫耀。
「天賜啊,多吃點!讀書費腦子,得補補!」
「今年開春就要考秀才了,娘可就指望你光宗耀祖了!」
「你爹昨兒個還說呢,憑我兒的才學,一個秀才還不是小意思?到時候,咱們家可就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家了!」
她越說越得意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菜里了。
「天賜打小就聰明,三歲能背詩,五歲能寫字,連學堂的夫子都誇他是文曲星下凡!」
「唉,說起來啊,這讀書啊,真得看天分。像有些人,空有把子力氣,腦子卻不開竅,讀再多書也是白搭。還不如早點認清自己,老老實實種地,那才是本分。力氣大,也是種地的好料子嘛!」
這話,簡直是指著鼻子罵林三野了。
林滿囤假咳一聲,像是想阻止,但眼神里卻沒多少誠意。
林天賜則微微抬起下巴,臉上露出矜持又自得的表情,仿佛已經默認了自己秀才公的身份。
而林天佑夫妻倆帶著女兒,滿臉侷促地坐在一旁,連頭都不敢抬,別說搭話了。
林景歡一陣無語。
都還沒下場府試呢,八字還沒一撇,就說得好像已經考中秀才、光耀門楣了一樣。
真是癩蛤蟆打哈欠——好大的口氣!
還有,踩一捧一有意思嗎?三哥招她惹她了?
林景歡心裡哼了一聲。
自家三哥也要下場縣試呢。
不過他決定先不說。
到時候等他三哥考個秀才回來,嚇他們一跳!
他才不信這個眼高於頂又虛浮的林天賜能比得過他三哥。
正想著,只聽「咔嚓」一聲輕響。
是筷子被掰斷的聲音。
一直沉默吃飯的林三野,不知何時,停下了筷子。
他手裡,那根剛才還完好無損的竹筷,此刻已經斷成了兩截。
林三野什麼也沒說,只抬起眼皮,冷冷地掃了陳氏一眼。
陳氏還在滔滔不絕的話音,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,戛然而止。
就連林天賜也下意識坐直了些。
林滿囤見狀,趕緊裝模作樣地呵斥陳氏:「行了行了!大過年的,說這些幹啥!吃飯都堵不住你的嘴!」
只是那呵斥聲,怎麼聽都透著心虛。
林景歡心裡簡直要給三哥鼓掌了。
他殷勤地給林三野遞上一雙乾淨的筷子,然後故意用不大不小的聲音,狀似關心地說:
「三哥,你多吃點補補身子。」
「我聽說考場上可熬人了,一待就是一天,吃喝拉撒都在那窄小的號房裡,身體虛點都撐不住。」
他眨眨眼,意有所指地繼續說:「有的人吧,看著好像讀了點書,可身子骨跟弱雞似的,還不夠三哥一根手指頭捏的呢。」
「這樣的人,就算僥倖過了縣試,以後還有府試、院試,還有更難的鄉試、會試呢,那可是一考好幾天,身子不行,腦子再好使也白搭,說不定就直接暈在考場上了。」
林景歡話沒指名道姓,但字字句句都像是在影射林天賜。
陳氏果然臉色一僵,狠狠瞪了林景歡一眼,心裡暗罵這死哥兒嘴真毒,大過年的咒誰呢?
林天賜的臉色也瞬間難看了起來,他身形確實偏瘦弱,平時也多病,林景歡這話算是戳到他痛處了。
一頓飯吃得不甚愉快,菜也沒什麼油水,但總歸是填飽了肚子。
倒是福蛋和阿滿,年紀小,不理會大人間的暗涌,吃得還算香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