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忙碌和期盼中過得飛快。
轉眼就到了臘月二十八。
民間有俗語，「二十八，把面發、蒸饅頭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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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思是這一天要發麵蒸饅頭，準備過年的主食，寓意著新的一年蒸蒸日上，發家致富。
這一天，林家灶房從早到晚就沒停過火。
王蕎花和李繡紅是主力。
頭天晚上就發好了兩大盆老面，今天一早就開始揉面、醒面、做饅頭花卷。
除了最普通的白面饅頭，還特意做了些花樣。
有用紅棗點綴的「棗山」，寓意步步高升；有捏成小魚形狀的「魚饃」，象徵年年有餘；還有包了紅豆沙餡的「豆包」，甜甜蜜蜜。
林景歡也沒閒著，他貢獻了「糖三角」和「花卷」的做法。
糖三角是用發麵包上紅糖，捏成三角形狀，蒸熟后里面的糖融化成甜蜜的糖汁，是孩子們的最愛。
花卷則是把面擀開，抹上油鹽蔥花，捲起來切成段，擰成麻花狀，蒸出來咸香鬆軟。
除了蒸饅頭，還要準備甜食。
麥芽糖是早就熬好了的，今天主要是做糖瓜和芝麻糖。
把熬好的麥芽糖反覆拉扯，拉成白色，再捏成小瓜或者圓球的形狀，就是糖瓜。
把芝麻炒香，拌進拉白的麥芽糖里，壓成薄片，切成小塊，就是芝麻糖。
林景歡像只小饞貓，聞著味兒就湊了過來。
「大嫂！糖瓜做好了嗎？給我嘗嘗！」
李繡紅正用兩根木棍攪動著鍋里變得粘稠金黃的糖稀，聞言笑罵道：「還沒好呢！急啥！等晾涼了切塊才行！」
林景歡眼巴巴地等著。
終於，等糖稀熬到火候，倒入抹了油的淺盤裡，稍稍冷卻，趁還有韌性，李繡紅麻利地用剪刀剪成一小塊一小塊不規則的糖瓜。
剛剪下來，還帶著溫熱，林景歡就迫不及待地捏了一塊塞進嘴裡。
麥芽糖特有的香甜瞬間在口腔里化開，粘牙，卻甜得讓人忍不住眯起眼睛。
「唔！好吃！」他含糊地贊道，又趕緊捏了兩塊，一塊塞給眼巴巴望著他的福蛋，一塊塞給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的阿滿。
福蛋和阿滿得了糖，也高興得小臉放光。
除了吃的，新衣裳也是過年的重頭戲。
徐巧娘雖然月份大了，但手巧，趁著年前這段時間，硬是抽空給林景歡趕製了一件新棉襖。
面料是上次趕集買的靛藍色細棉布，裡面絮著新彈的棉花，針腳細密均勻，領口和袖口還特意滾了一圈深色的邊，看著就精神體面。
林景歡拿到新襖子，歡喜得不得了，立刻脫下身上那件半舊的，換上了新的。
靛藍色襯得他皮膚更顯白皙，合身的剪裁顯得身姿挺拔了些許，雖然依舊帶著少年人的單薄，但精氣神十足。
他在家人面前轉了個圈，得意地問：「怎麼樣？好看不？」
「好看好看！」王蕎花笑得合不攏嘴，「我們歡哥兒穿什麼都好看！」
李繡紅也夸：「老二媳婦手藝就是好！這襖子做得真合身！」
徐巧娘抿唇淺笑，撫著肚子，眼裡滿是溫柔。
福蛋和阿滿也拍著手：「小叔叔好看！」
林景歡美滋滋地穿著新襖子，感覺連走路都帶風了。
福蛋阿滿也換上新衣，像一對小糰子，一蹦一跳跟在林景歡身後，歡快極了。
這才是過年嘛！
穿新衣，戴新帽，吃糖瓜，蒸饅頭，熱熱鬧鬧，紅紅火火！
臘月二十九，掃塵，貼對聯，掛年畫。
林三野揮毫潑墨，寫了好幾副寓意吉祥的對聯和福字。
「天增歲月人增壽，春滿乾坤福滿門。」
「五穀豐登，六畜興旺。」
雖然字跡算不上多麼驚艷，但自有一番端正大氣。
林大實和林二斗踩著凳子，將紅彤彤的對聯和福字貼在院門、堂屋門和各個房門上。
林景歡和福蛋阿滿則負責貼窗花，忙得不亦樂乎。
紅紙黑字，映著院子裡尚未化盡的殘雪，年的味道，一下子就濃了起來。
終於，到了除夕。
一大早，遠遠近近就稀稀拉拉響起了零星的炮仗聲，那是心急的孩童等不及，先放幾個過過癮。
林家今年也買了炮仗，是幾掛小鞭，準備子時守歲時放。
整個白天，林家上下都在為一年中最重要的一頓飯——年夜飯而忙碌。
灶房裡熱氣蒸騰，香氣四溢。
李繡紅主勺，王蕎花和徐巧娘打下手。
林景歡雖然動手能力欠佳，但他腦子裡的菜譜多啊！
他站在灶台邊，嘴裡噼里啪啦報著菜名，指點江山。
「大嫂！那條鯉魚，紅燒！記得兩邊劃幾刀，更入味！」
「娘，五花肉切厚片，和干豆角、粉條一起燉！那個香！」
「臘肉切片蒸上！香腸也蒸上！二嫂你歇著，別碰涼水！」
「雞呢？燉蘑菇！就用咱家曬的香菇！燉得爛爛的！」
「還有那個酥魚，直接盛出來就行！涼著也好吃！」
「對了對了，別忘了炸丸子！蘿蔔絲肉餡的！」
他像個忙碌的小陀螺，在灶房裡轉來轉去，嘴裡不停，把一道道菜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王蕎花和李繡紅被他指揮得團團轉，卻也是滿臉笑意，照著他的「方子」忙活。
忙碌了大半日。
當天色徹底暗下來，院門外零星的炮仗聲變得密集起來時，林家的年夜飯，也終於準備齊全了。
灶房裡那張大桌子被擦得鋥亮，上面擺得滿滿當當，幾乎快要放不下。
中間是一大盆奶白濃香、飄著油花的骨頭蘿蔔豆腐湯。
圍著湯盆，是紅亮油潤、湯汁濃郁的紅燒大鯉魚。
是燉得酥爛脫骨、顫巍巍的紅燒肘子。
是咸香撲鼻、肥瘦相間的臘肉蒸香蕈。
是酸甜可口、連骨頭都酥掉的醋燜酥魚。
是金黃噴香、外酥里嫩的炸肉丸子。
是清爽解膩的涼拌三絲和蒜泥白菜心。
還有一籠屜剛出鍋、白白胖胖的大饅頭和花卷。
以及一小碟切好的糖瓜、芝麻糖，和幾個洗得乾乾淨淨的凍梨。
這是林家這麼多年來，最豐盛、最像樣的一頓年夜飯。
灶房裡燈火明亮，火塘里的炭火燃得正旺，暖意融融，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柴火氣，充滿了每一個角落。
全家人圍坐在桌旁，看著這滿滿一桌的菜餚，臉上都洋溢著滿足、喜悅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慨。
林滿倉端起面前的酒碗，看著圍坐的妻兒，眼眶微微有些濕潤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聲音有些哽咽：「今年……是咱家過得最好的一年。」
「有吃的，有穿的，有房子住，有活錢掙。」
「這日子，以前想都不敢想。」
王蕎花也紅了眼眶，接口道：「是啊，這一年，多虧了歡哥兒。」
林景歡正抓起一塊肘子準備往嘴裡送，聽到娘提到自己，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，趕緊把肉放進碗裡，坐直了些。
王蕎花的目光又看向林大實和林二斗：「老大、老二也辛苦了，地里、外面跑，都是你們。」
林大實憨厚地笑著，搓了搓手。
林二斗則咧著嘴：「應該的，娘。」
「還有老三，」王蕎花看向林三野，語氣溫和，「讀書辛苦，娘知道。明年……盡力就好。」
林三野抬起眼，看著母親，輕輕點了點頭，沒說話，但眼神沉靜而堅定。
王蕎花又看向兩個兒媳：「老大媳婦里里外外操持，蘑菇棚、餵豬餵雞，沒閒著。老二媳婦懷著身子，也做了不少活。」
李繡紅連忙擺手：「娘，這都是我應該做的。」
徐巧娘也柔聲道：「不辛苦，娘。」
「明年啊，」王蕎花臉上露出憧憬的笑容，目光落在徐巧娘隆起的腹部，「咱們家又能添個小的，更熱鬧了！」
徐巧娘羞澀地低下頭，手輕輕撫上肚子，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。
林滿倉也笑道：「對！明年開春，水車要是能弄起來，那十幾畝地好好收拾，收成肯定更好！福蛋好好念書，阿滿也健健康康長大！咱們家的日子，一定會越過越紅火！」
一番話說得大家心裡都暖洋洋的，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。
「來！吃飯！」林滿倉舉杯。
「過年好！」
「吃菜吃菜！」
一家人動起筷子，享受著這一年中最豐盛、也最溫馨的一餐
這頓年夜飯，吃得格外漫長，也格外溫馨。
飯後，大家也沒急著散去，而是圍著火塘，一邊烤著火，一邊吃著糖瓜、凍梨，聊著天。
說今年的收成，說明年的打算，說村里發生的趣事，也說些不著邊際的閒話。
時間在溫暖的爐火和輕聲笑語中，不知不覺流淌。
直到遠處傳來更密集的炮仗聲，提示著子時將近。
「差不多到時辰了。」林滿倉看了看窗外的天色。
林三野站起身，走到院子裡，拿起早就準備好的那掛小鞭炮，用一根長長的香點燃了引信。
嗤——
引信飛快地燃燒。
緊接著，「噼里啪啦」一陣清脆密集的炸響，打破了冬夜的寧靜，紅色的紙屑在夜色中紛飛，帶著濃濃的火藥味和喜慶的氣息。
炮仗聲起，舊歲除，新年到！
全家人也都來到院子裡，互相拜年。
「爹，娘，新年好！」
「大哥大嫂，新年好！」
「二哥二嫂，新年好！」
「三哥，新年好！」
「福蛋，阿滿，新年好！又長大一歲啦！」
「小叔叔新年好——」福蛋阿滿異口同聲地喊道。
林景歡笑眯眯地點頭，看著院子裡在爆竹餘光映照下，一張張熟悉而親切的笑臉。
這樣的日子，真好。
他悄悄在心裡許願：願年年有今日，歲歲有今朝。
願家人平安喜樂，願這紅紅火火的日子，一直過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