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五,趕大集。
一年到頭,就屬這幾日的集市最是熱鬧紅火。
清河鎮的集市上,人潮湧動,摩肩接踵。
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、孩童的嬉鬧聲、熟人見面的寒暄聲……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,嗡嗡作響,匯成一片充滿煙火氣的喧囂海洋。
道路兩旁,臨時支起的攤子一家挨著一家,一眼望不到頭。
賣對聯年畫的,紅彤彤一片,映得人臉上都帶了喜氣。
賣糖果點心的,空氣里飄著甜絲絲的香氣。
賣雞鴨魚肉的,攤前圍滿了精打細算的主婦夫郎。
賣布匹針線的,花花綠綠,吸引著姑娘哥兒的目光。
還有賣鍋碗瓢盆、笤帚簸箕、香燭紙錢的……林林總總,幾乎囊括了過年所需的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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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景歡跟著王蕎花和林二斗,在人群中費力地穿梭。
沈行禛也帶著妹妹沈玉珠,兩家一早約好了,今日一起來置辦年貨。
沈玉珠今日也穿了一身喜慶的紅色小棉襖,梳著兩個小揪揪,像年畫上的娃娃,被沈行禛牽著手,好奇地左看右看,大眼睛裡滿是新奇。
「人真多啊!」林景歡感嘆,一隻手緊緊捂著懷裡揣著的錢袋,另一隻手也下意識地護著,生怕像上次廟會那樣,一個不留神就被三隻手摸了去。
他可是帶足了錢來的,打算好好採購一番呢!
林二斗在前面開路,王蕎花則挎著籃子,目光銳利地在兩旁的攤位上掃視,不時停下來,拿起東西看看,再跟攤主你來我往地討價還價。
「這紅紙怎麼賣?」
「四文錢一刀!」
「太貴了!隔壁攤才三文錢!三文錢一刀,我拿兩刀!」
「哎喲大娘,這紙質量不一樣啊!您看看這顏色,多正!得,看您誠心要,三文就三文,不能再少了!」
「行,包起來吧。」
林景歡看得津津有味,覺得這討價還價也是門藝術。
他又扭頭看向旁邊的沈行禛,大聲問道:「沈行禛!你家還有什麼年貨沒準備的?一塊兒買了吧!」
沈行禛正護著妹妹,聞言想了想,也提高聲音回答:「還差些香燭,再給玉珠買些頭繩,別的……」
他後面的話被一陣更大的喧譁聲淹沒了。
林景歡沒聽清,下意識地往沈行禛身邊湊了湊,想聽得更清楚些。
就在這時,後面不知是誰急著往前擠,猛地撞了林景歡後背一下。
林景歡一個踉蹌,險些摔倒。
沈行禛反應極快,下意識地伸手,穩穩攬住了他的腰,將人護住。
剎那間,一股清甜的、帶著冬日陽光氣息和一絲若有似無糖香的味道,鑽入了沈行禛的鼻尖。
是歡哥兒身上的味道。
這味道很熟悉,像是他平時愛吃的飴糖,又像是冬日裡曬過的棉被,乾淨,溫暖,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爽和一絲淡淡的甜意。
沈行禛的心跳,毫無徵兆地漏跳了一拍。
懷裡的人比他矮了大半個頭,身子單薄,腰肢纖細得不盈一握,隔著厚實的棉衣,似乎也能感受到那柔韌的線條。
他的手臂圈著那截細腰,掌心隔著衣料傳來溫熱的觸感,讓他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蜷縮了一下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極慢。
周圍喧囂的人聲、叫賣聲,似乎都漸漸遠去,模糊成一片無關緊要的背景音。
只有懷裡這個人,和他身上那股清甜的氣息,無比清晰。
沈行禛甚至能感覺到林景歡撲過來時帶起的一陣微風,還有他頭頂柔軟的髮絲,輕輕蹭過自己下頜的微癢。
旁邊的沈玉珠小小地「哎呀」了一聲,立刻用小手捂住嘴巴,一雙大眼睛卻彎成了月牙,看看哥哥,又看看景歡哥哥,偷偷地笑。
下一瞬,沈行禛像是被燙到一般,迅速而克制地鬆開了手,往後退了半步,拉開了些許距離。
他清俊的臉上依舊沒什麼異樣,只是耳尖卻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層薄紅,幸好被垂下的髮絲稍稍遮掩。
他清了清嗓子,聲音略微有些不自然的低沉:「抱歉,方才情急。」
林景歡其實根本沒注意到這些。
他被撞得有點懵,站穩後第一反應就是氣呼呼地扭頭去找罪魁禍首:「誰啊?走路不看路!」
撞他的是個挑著擔子的中年男子,見撞到了人,還是個看著就斯文秀氣的小哥兒,連忙放下擔子,連連作揖道歉:「對不住對不住!小哥兒,人太多了,沒注意!實在對不住!」
林景歡看他態度誠懇,又是無心之失,揮了揮手:「算了算了,下次小心點。」
前面的王蕎花聽到動靜,回過頭來,見林景歡沒事,才鬆了口氣,揚聲喊道:「歡哥兒!沈大郎!跟緊點!別走散了!」
「哎!來了!」林景歡應了一聲,轉頭對沈行禛和沈玉珠說,「咱們快跟上去吧!」
這一打岔,他也忘了剛才問了沈行禛什麼。
接下來的時間,便是沉浸在採買年貨的樂趣中了。
「娘!你看這個!紅紙多正!買回去讓三哥寫對聯!」他指著一個賣紅紙的攤子。
看到賣炒貨的,林景歡挪不動步子了:「二哥!買點瓜子花生!還有這個糖炒栗子!香!」
林二斗笑罵:「就你嘴饞!」手上卻麻利地掏錢。
沈行禛帶著玉珠,主要買些祭祀用的香燭紙錢,和果子點心等等。
路過賣頭花發繩的攤子時,林景歡想起沈行禛剛才說的話,便拉著沈玉珠過去,幫她挑了兩根紅絨繩,又選了幾朵小巧的絹花。
沈玉珠拿著新得的頭繩和絹花,高興得小臉紅撲撲的,甜甜地道謝:「謝謝景歡哥哥!」
林景歡大手一揮:「不客氣!過年就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!」
他又看到旁邊有賣凍梨的,黑不溜秋凍得硬邦邦的梨子,用涼水一拔,吃起來冰涼爽口,是北方冬天特有的美味。
「買點凍梨!晚上回去拔著吃!」林景歡又指揮林二斗掏錢。
他還不忘給沈行禛推薦:「沈行禛,你買點這個柿餅,甜得很,還能放!玉珠肯定愛吃!」
沈行禛從善如流,買了兩斤柿餅。
又看到賣糖葫蘆的,林景歡自然不肯錯過,買了兩串,自己和玉珠一人一串。
就這麼走走停停,買買看看。
林二斗肩上的褡褳已經裝滿了,王蕎花手裡的籃子也沉甸甸的。
沈行禛手裡也提了不少。
等到日頭漸漸升高,集市上的人更多了,幾乎到了寸步難行的地步。
東西也買得差不多了,再買就拿不下了。
王蕎花看了看天色,又掂量了一下手裡的東西,說道:「行了,差不多了,咱們回吧!」
一行人便調轉方向,隨著人流慢慢往鎮外走。
沈行禛走在林景歡身邊,護著他和妹妹,避開擁擠的人群。
看著林景歡興致勃勃地清點著今天的「戰利品」,小嘴叭叭地說著晚上回去要吃什麼、做什麼,臉上洋溢著純粹而滿足的快樂。
沈行禛的嘴角,也不由自主地跟著微微上揚。
這樣一起置辦年貨,走在熙攘熱鬧的集市里,為家中瑣碎而充實的細節忙碌,挑選著食物、用品,討論著過年安排的感覺……
竟讓他心裡生出一種奇異的滿足和安寧。
仿佛他們本就該是一家人,本該如此。
若是以後年年都能如此,那該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