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朗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坦誠,卻又無比堅定。
「從小就喜歡。」
「那時候不懂,只知道想護著你,想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你。」
「後來懂了,卻走了。」
「這三年,每一天,我都在想你。在戰場上,最危險的時候,我腦子裡想的都是你,想著一定要活著回來,回來見你。」
「我知道我讓你等久了,讓你擔心,讓你生氣。」
「我不求你原諒我。」
「我只想告訴你,我的心意。」
「我這次回來,就是想……就是想問你。」
袁朗的聲音停頓了一下,那雙總是沉靜甚至帶著些許凌厲的黑眸里,此刻卻清晰地映出緊張和期待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害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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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終於把那句話說出口:
「阿圓,你……你還願意……願意跟我好嗎?」
風似乎在這一刻都靜止了。
陳阿圓呆呆地站在那裡,腦子裡嗡嗡作響,一片空白。
他聽到了什麼?
喜歡?
從小?
每一天都想他?
回來就是為了問他……
陳阿圓的臉頰「騰」地一下,紅得像要燒起來。
心跳得又急又亂,仿佛要撞出胸膛。
一股巨大的慌亂瞬間攫住了他,比剛才的怒氣更洶湧,更讓他不知所措。
他像是被火燙到一樣,猛地往後退了一大步,幾乎要跳起來。
「你……你胡說什麼!」
「誰……誰要跟你好了!」
「你以為你是誰啊?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!現在回來,說這些莫名其妙的話!我……我討厭你!最討厭你了!」
「你走開!不許再跟著我了!你再敢跟著我,我……我就告訴我娘去!」
說完,他像是身後有鬼在追一樣,轉身就跑,腳步踉蹌,差點被地上的石頭絆倒,也顧不上,頭也不回地朝著家的方向狂奔而去。
袁朗站在原地,一動沒動。
他只是看著那個倉皇逃離的背影,看著他因為跑得太急而微微踉蹌的腳步,看著他消失在村道盡頭的拐角。
那句「我討厭你」還在寒風裡迴蕩,像一把鈍刀子,一下下割在他心上。
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,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裡,原本因為鼓起勇氣告白而亮起的光,一點點黯淡下去,最終沉入一片深不見底的墨色。
肩膀微微垮了下來,挺直的脊背仿佛也承受了某種無形的重壓。
他就那樣站著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,立在越來越猛烈的寒風中。
四周空蕩蕩的,只剩下風穿過枯枝發出的嗚咽。
陳阿圓一口氣跑回家,心臟如擂鼓,臉上燙得嚇人。
他衝進堂屋,扶著門框喘氣。
陳母正在屋裡收拾,見他這副模樣回來,嚇了一跳:「阿圓?你怎麼了?臉這麼紅?跑這麼急做什麼?」
陳阿圓喘勻了氣,不想多說,只含糊道:「沒……沒事。走急了。」
陳母也沒多想,轉而說道:「對了,方才你不在家,孫明禮來了。」
陳阿圓的心又是一跳:「他……他來做什麼?」
「還能做什麼?」陳母嘆了口氣,臉上帶著點愁容和期待,「就是問問你是怎麼想的,那門親事……還能不能成。」
孫明禮……
親事……
陳阿圓腦子裡立刻又浮現出另一張斯文清秀、帶著靦腆笑容的臉。
還有……
還有剛才袁朗那張寫滿了笨拙的真誠和緊張的臉,還有那句「我喜歡你」。
兩幅畫面在他腦子裡交織、碰撞。
他一時心慌意亂,像是有兩個小人在他心裡吵架。
一個說:孫家多好啊,近,家境好,人也溫和,爹娘滿意,錯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!
另一個卻小聲嘀咕:可是……袁朗他……
他猛地甩甩頭,想把那個黑黢黢的身影甩出去。
「我……我也不知道。」他有些煩躁地別開臉,低聲嘟囔道。
「什麼叫不知道?」陳母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有些恨鐵不成鋼,「這都相看過了,人也見著了,孫家條件多好啊!」
「孫二郎也是個讀書人,模樣端正,性子也好,離得又近,這樣的好親事,你上哪兒找去!」
她心裡也急。
孫家這門親事,在她看來,已經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事了。
孫明禮是讀書人,家裡有田產,又是獨子,沒有兄弟妯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
趙家坳離大河村又近,回娘家方便。
這條件,放在以前,她是想都不敢想的。
阿圓翻年就十八了,在鄉下,十八歲的哥兒還沒定親,那名聲可就不好聽了,以後再說親就更難了。
不管怎樣,今年無論如何也得把親事定下來!
她心裡也琢磨著袁朗的事。
袁朗這孩子,是她看著長大的,人品心性都沒得說,如今看著更出息了,聽說還在京城當差,穿得也體面,一看就是有本事的。
要是他早回來幾天,沒有孫家在前頭,袁朗也是極好的人選,親上加親,知根知底。
可……他現在在京城當差。
京城啊,那得多遠?
雖然袁朗說不是特別遠,快馬半天多也能到,可總歸是隔了府了。
阿圓要是嫁過去,那就是遠嫁了,一年到頭也回不了幾次娘家。
萬一在那邊受了委屈,娘家也照應不到。
這哪比得上近在咫尺的孫家穩妥?
陳母心裡天平自然傾向了孫家,只覺得阿圓是在鬧小孩子脾氣,看不清輕重。
「你再好好想想!」陳母語氣嚴厲了些,「別由著性子來!過了這個村,可就沒這個店了!」
林家。
林滿倉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屋裡屋外,確保驢棚、豬圈、雞窩、兔子窩都做好了保暖,不會被風雪凍著。
林景歡用熱水舒舒服服地泡了個腳,泡得渾身暖洋洋的,然後扯著嗓子喊:「二哥!二哥!幫我倒一下洗腳水!」
林二斗在隔壁屋子應了一聲,罵罵咧咧地走過來:「你個懶蟲!自己沒長手啊!」
嘴裡抱怨著,手上卻麻利地端起洗腳盆,把水倒掉了。
林景歡嘿嘿一笑,鑽進被窩裡。
炕已經燒得熱乎乎的,躺進去,暖意立刻包裹了全身,舒服得他忍不住喟嘆一聲。
夜深人靜時,一陣輕微的「嘎吱」聲響起。
林景歡迷迷糊糊睜開眼,屋裡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微弱的雪光。
那「嘎吱」聲,是積雪壓斷了枯枝的聲音。
下雪了。
而且,下得很大。
他翻了個身,裹緊被子,聽著外面風雪呼嘯的聲音,心裡卻覺得格外安寧踏實。
在這樣的雪夜裡,一家人暖暖和和地睡在結實的房子裡,有存糧,有進項,有希望。
真好。
他再次閉上眼睛,沉沉睡去。
——
第二天,林景歡是被院子裡傳來的驚呼聲吵醒的。
「哇!好大的雪!」
是福蛋的聲音。
林景歡揉了揉眼睛,坐起身,透過糊著厚厚窗紙的窗戶,也能感覺到外面異常明亮。
他披上棉襖,趿拉著鞋,走到門口,掀開厚厚的棉門帘。
一股清冽至極、帶著雪後特有氣息的寒風撲面而來,讓他瞬間清醒。
他抬眼望去,不由得也睜大了眼睛。
只見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,白茫茫的,晃得人有些眼花。
院子裡的積雪,足足有半尺來厚,平整得像鋪了一層厚厚的棉絮。
屋頂、柴垛、樹木,全都戴上了厚厚的白色絨帽。
遠處的田野、山巒,也完全被積雪覆蓋,界限模糊,融為一體。
天空是那種雪後初霽的、乾淨的灰藍色,陽光雖然不烈,但照在雪地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整個世界,安靜,潔白,遼闊。
仿佛昨夜那場喧囂的風雪,只是為了醞釀出這一刻驚心動魄的寧靜與美麗。
「哇——」林景歡也忍不住,像福蛋一樣,發出了一聲驚嘆。
好一場大雪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