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忙完灶房裡的活計,天色依舊陰沉沉的,但雪還沒有落下來。
林景歡正捧著王蕎花塞給他的湯婆子,站在屋檐下等雪降落。
結果雪沒等來,等來了阿圓。
他裹著一件厚厚的棉襖,領子豎起來,遮住了小半張臉,露出的鼻尖被凍得紅紅的
「這麼冷的天,你怎麼還出來了?」林景歡趕緊把他拉進灶房,「快烤烤火,別凍著了。」
灶房裡,王蕎花在做飯,李繡紅在收拾香菇,徐巧娘坐在旁邊做針線,火塘邊暖烘烘的,倒是比外頭舒服。
陳阿圓進了屋,卻有些心不在焉,眼神飄忽,嘴唇抿著,顯然是有話想說,可看著灶房裡這麼多人,又不好意思開口。
林景歡多機靈啊,一眼就看出來了。
他眼睛一眨,拉起陳阿圓的手:「阿圓,走,去我屋裡說,我那兒清淨。」
他拉著陳阿圓出了灶房,進了自己那間東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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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要省柴火,白天一般不燒炕,屋裡冷冰冰的,寒氣比外頭也差不了多少。
林景歡坐到炕沿上,示意陳阿圓也坐下,又把湯婆子放在兩人中間,拉著陳阿圓的手一起放在上面取暖。
陳阿圓的手指冰涼,好一會兒才暖和過來。
他捧著湯婆子,低著頭,好半晌沒說話。
林景歡也不催他,只是安靜地等著。
終於,陳阿圓吸了吸鼻子,小聲開口了:「那天……騎馬那個人……是我表哥。叫袁朗。」
林景歡:「啊?」
表哥?
他頓時有點失望。
搞了半天是親戚啊?
他還以為……咳,有什麼不可言說的愛恨情仇呢。
但轉念一想,這年頭,表哥表弟好像……也能成親?
叫什麼親上加親?
他的八卦之魂瞬間又死灰復燃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陳阿圓,等著他的下文。
陳阿圓哼了一聲,解釋道:「他才不是我親表哥!是我舅娘改嫁帶過來的……以前,一起長大的。」
說到這裡,他語氣里的怨氣和委屈又冒了上來,忍不住開始抱怨:
「三年前,他說走就走了!跟著他親爹那邊的人走的,連聲招呼都沒好好打!」
「走了之後,就頭一年托人捎過兩回東西,後來就再沒消息了!跟人間蒸發了一樣!」
「誰稀罕他那點東西啊!一點消息都沒有,誰知道他在外面是死是活,過得好不好!」
「現在倒好,一聲不吭又突然回來了!回來就回來吧,還偏偏挑在那個時候回來!」
「煩死了!煩死了!」
他越說越氣,拳頭不自覺地捶了一下炕沿。
林景歡聽得津津有味,心裡「哦豁」一聲。
懂了!
原來是青梅竹馬啊!
陳阿圓皺著眉頭,又接著抱怨起來:「還有,這兩天,他總來我家,也不走,就賴在那兒……」
「趕他也不走?」
「怎麼趕啊?」陳阿圓有些泄氣,「他給我娘帶了好多東西……有皮子,有布,還有銀鐲子,說是孝敬我娘的。」
「東西都挺貴重的,我娘都不好意思了,哪裡還好意思趕人?」
「而且……而且他還幫著家裡劈柴挑水,把院子都掃乾淨了,力氣大得很,幹活也利索……」
他越說聲音越低,那股子惱意里,似乎又摻雜了一點別的、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「反正……他現在就在我家坐著呢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。」
他越說越氣,小臉都鼓了起來。
林景歡托著下巴,饒有興趣地聽著,也不插嘴,也不打斷。
他知道,阿圓這會兒需要的不是安慰或者建議,就是想找個人,把這些憋在心裡的話一股腦兒倒出來。
果然,陳阿圓說了一通,心裡的鬱氣似乎散了些,聲音也漸漸低了下去。
他抱著湯婆子,低著頭,看著自己凍得有些發紅的指尖,眼神有些茫然,又有些委屈。
林景歡看著他這副樣子,隱約猜到了什麼。
看來,阿圓對那個什麼袁朗也不是全無好感。
他歪了歪頭,然後故意使壞似的,問道:「哦,所以……阿圓,你是討厭他嘍?」
陳阿圓猛地抬起頭,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,聲音陡然拔高:「我當然討厭他!最討厭他了!」
然而,他這反應越是激烈,聲音越大,就越顯得……心虛。
林景歡心裡偷笑,卻假裝沒發現,只是點點頭,順著他的話說道:「哦,討厭啊……那確實挺煩人的。」
陳阿圓說完那句,自己也覺得反應過度了,臉上更熱,乾脆扭過頭去,不再說話。
屋子裡安靜下來,只有窗外呼嘯的風聲。
又坐了一會兒,陳阿圓估摸著時間不早了,便站起身:「我……我該回去了。」
林景歡也沒留他,把他送到門口。
陳阿圓緊了緊圍巾,低著頭,快步走出了林家院子。
剛走出沒多遠,轉過一個彎,他就看到前方不遠處的樹下,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。
正是袁朗。
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,風越刮越大,他卻一動不動。
陳阿圓的腳步猛地頓住,心裡那股剛壓下去的火氣又「噌」地冒了上來。
他瞪著眼睛,氣沖沖地走過去,聲音因為生氣而有些尖利:「你又跟著我幹什麼!不是在我家裡坐著嗎?跑這裡來吹什麼冷風!」
袁朗看著他走近,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臉上,聲音有些低啞:「等你。」
陳阿圓被他這句「等你」噎了一下,更氣了。
「誰要你等了?你愛等不等!別跟著我!」
他說完,繞過袁朗就想走。
可袁朗卻微微側身,擋住了他的去路。
「阿圓。」袁朗的聲音很低,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。
陳阿圓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卻強迫自己板著臉,抬頭瞪他:「幹什麼!」
他這才注意到,袁朗的臉色似乎比剛才在樹下時更白了一些,嘴唇也有些乾裂,只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,此刻卻亮得驚人,裡面翻湧著陳阿圓看不懂、也不敢深看的複雜情緒。
袁朗看著他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似乎在做著極大的心理鬥爭。
四周寒風呼嘯,枯枝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。
天地間一片寂靜,仿佛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。
終於,袁朗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,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瞬間消散。
「阿圓,我這次回來,不走了。」
陳阿圓愣住了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袁朗看著他,繼續說道:「以前……是我不好。我不該一聲不吭就走,不該三年多不給家裡和你消息。」
「那時候……我身不由己,前路未卜,我怕……怕給不了你安穩,反而會連累你。」
「可我錯了。我該跟你說的,哪怕只是一句話。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帶著濃重的悔意和澀然。
「這三年,我在靖武衛,拼命掙軍功,就是想……就是想以後能堂堂正正地回來,有能力……有能力……」
他停頓了一下,似乎後面的話太過重要,讓他都有些緊張。
他深深地看著陳阿圓的眼睛,那目光炙熱而專注,仿佛要將眼前這個人深深烙印在心底。
「阿圓,我喜歡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