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龍又跟她扯了兩句閒話,說著說著,臉上不自覺地浮出一層倦色來。
沈雨秋仔細打量了他幾眼。
見他眼窩有些往裡陷,臉色發灰,整個人從上到下透著一股子乏勁兒,像是被抽走了骨頭似的。
她心疼地蹙起了眉頭:
「你咋累成這副樣子了?吃飯了沒有?」
周海龍被她冷不丁一問,愣了一下神,隨即抬手撓了撓後腦勺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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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說我都忘乾淨了,光顧著在海上來回忙活,好像……還真把吃飯這事給忘了。」
沈雨秋一聽,又氣又心疼,想笑又笑不出來:
「你呀你……不是給你帶了飯盒嘛?吃飯都能忘,你當自己是鐵打的?」
「忙起來哪還顧得上嘛!」
周海龍訕笑一聲,語氣裡帶著點討好的意味。
「趕緊進屋洗把臉歇著去,我去灶屋給你下碗面,一會兒就好。」
沈雨秋說著,轉身就往灶屋那邊走,步子又急又快。
「嘿嘿,好!」
周海龍一臉滿足地傻笑著,屁顛屁顛跟在她身後,像個尾巴似的。
進了院子,他左右掃了一圈,院子裡靜悄悄的,沒瞧見兩個閨女的身影,便扯開嗓子問:
「雪兒和果果呢?」
「前頭還跟二丫在巷口玩,這陣子不知瘋跑到哪兒去了。」
沈雨秋的聲音從灶屋裡傳出來,夾雜著往灶膛里塞柴火的噼啪聲:
「你吃完面,去給阿蓉嫂子送魚的時候,順道在村里找找她們,把那兩個野丫頭拎回來。」
沈雨秋手腳麻利得很,從碗櫃裡摸出兩個雞蛋,又從房樑上掛著的籃子裡取了一小把掛麵,三下五除二就煮出一碗熱騰騰的雞蛋面。
面端上桌,荷包蛋臥在最上頭,湯里飄著翠綠的蔥花和亮晶晶的油花,香氣直往鼻孔里鑽。
周海龍接過碗,低頭吸了一大口,被燙得嘶嘶直抽冷氣,還是立刻豎起大拇指,含含糊糊地夸:
「香!我老婆煮的面就是跟別人煮的不一樣!」
「少在這兒油嘴滑舌的。」
沈雨秋白了他一眼,可嘴角卻怎麼壓也壓不住地往上翹,連耳根都悄悄紅了。
周海龍三下五除二,風捲殘雲般把一大碗面扒拉了個乾淨,連湯都端起來喝得一滴不剩。
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擱,抬手抹了把嘴,心滿意足地站起身:
「老婆,我去給阿蓉嫂子送魚去。」
他從水桶里挑出兩三斤最肥的小黃魚,拿草繩從鰓口穿成一串,剩下的依舊養在桶里留著晚上自家吃。
拎著魚出了院門,沿著村巷往阿蓉嫂子家的方向走。
快到阿蓉家的時候,遠遠就聽見一群小娃娃嘰嘰喳喳的嚷嚷聲,比樹上的麻雀還熱鬧。
他抬眼一望,五六個孩子正擠在阿蓉家旁邊的巷子裡瘋玩。
有追著跑打仗的,有蹲在地上彈石子的,還有趴在地上拍畫片的。
一個個身上滾得跟泥猴子似的,衣裳早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。
他一眼就瞅見了自家那兩個寶貝閨女。
果果正一屁股結結實實坐在地上,跟幾個孩子圍成一圈捏泥巴。
褲子膝蓋上糊滿了濕漉漉的黃泥漿,小臉蛋上也抹了好幾道泥印子,活像一隻剛從泥潭裡撈出來的小花貓。
雪兒站在她旁邊,小眉頭皺得緊緊的,兩隻手使勁拽著她的胳膊往外拉,想把妹妹從泥地上拽起來。
可果果卻扭著身子一個勁地往下墜,嘴巴撅得老高,滿臉的不樂意。
「果果!」
周海龍遠遠地看著就來氣,扯開嗓子喊了一聲。
果果聽見是阿爸的聲音,猛地抬起頭。
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,小臉上頓時綻開一個燦爛至極的笑,露出兩顆剛掉的門牙豁口,別提多逗人了。
「阿爸!」
她蹭地一下從地上爬起來,扭著小屁股拍了拍褲子上的泥。
可那條褲子早就濕了一大片,泥漿都浸透了布料,越拍越花,拍出一片更大的泥印子。
「阿爸,你看果果!」雪兒氣鼓鼓地跑過來,搶先告狀,「我跟她說了不知道多少遍,剛下過雨地上還濕著,別往地上坐,她偏不聽!」
「說多少回都不管用,褲子又弄成這個樣子!回去阿媽一定要罵人!又要怪我沒看好她!」
周海龍走過去蹲下身,把魚串換到另一隻手上,伸手捏了捏果果那條已經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褲子。
布料又濕又涼,貼在腿上肯定難受。
他板起臉來,擺出當爹的威嚴:
「果果,又不聽話了是吧?地上那麼濕,你一屁股往上頭坐,褲子濕透了沒的換咋辦?!」
「這可不是頭一回了,以後再犯,都不用你阿媽教訓你,阿爸可真打屁股了!」
果果眨巴著那雙烏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,小嘴慢慢地癟下去,下巴微微發顫,可憐巴巴地仰頭望著他,奶聲奶氣地叫了一聲:
「阿爸……」
那小眼神,濕漉漉的像蒙了一層水霧。
那小表情,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卻說不出口。
周海龍本來肚子裡還攢著幾句訓人的話,可一對上閨女這副模樣,心就像被丟進熱水裡的糖塊,一下子就化了,哪裡還捨得再罵一個字。
他無奈地嘆了口氣,伸出食指輕輕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尖,語氣里滿是寵溺和妥協:
「你呀,就知道跟阿爸來這套。回回都這樣,阿爸算是被你吃定了。」
果果見阿爸不凶了,立刻破涕為笑,又咧開嘴露出那個缺了門牙的豁口,笑得格外得意。
周海龍掃了一眼其餘幾個孩子。
二丫褲腿上全是泥點子。
小石頭那雙鞋,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。
虎子臉上還糊著一塊已經干透了的泥巴,一咧嘴露出兩隻小虎牙。
他也不好說什麼,只對雪兒叮囑道:
「雪兒,趕緊把妹妹帶回家去,讓你媽給她換條干褲子。這濕褲子貼在身上,一會兒要著涼的。」
「知道了,阿爸。」
雪兒乖巧地點了點頭,像個小大人似的重新拽起果果的手,語氣嚴肅:
「走吧,跟我回家換褲子去,不許再磨蹭了。」
果果被姐姐拽著,一步三回頭地往家走,嘴裡還嘟囔著什麼,大概是嫌姐姐管得太寬了。
周海龍目送兩個閨女拐過巷口,這才拎起那串小黃魚,轉身正要往阿蓉嫂子家的院門走。
可一低頭,就看見虎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蹭到了他腳邊。
仰著小腦袋,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手裡那串黃澄澄的魚,小鼻子還一吸一吸的,像是在聞味兒。
「海龍叔叔,你手裡拎的是啥呀?」
虎子吸了吸鼻子,伸出一根手指頭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魚尾巴,好奇地問。
「小黃魚。」周海龍彎下腰,把魚串往他跟前湊了湊,讓他看個清楚,「想不想吃?」
虎子使勁兒點頭,腦袋點得像小雞啄米,眼睛亮晶晶的:
「想吃!我最愛吃魚了!」
「那走,帶叔叔去你家。」
周海龍笑著伸出另一隻手,拍了拍他那圓滾滾的小腦袋瓜。
「好嘞!」
虎子高興得一蹦三尺高,轉過身就像一顆小炮彈似的往自家院子裡沖,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喊:
「阿娘!阿娘!海龍叔叔來了!還帶了魚!」
周海龍跟在他後頭,邁步進了阿蓉嫂子家的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