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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老婆,你先看看這個

  「大牛,這是你的那份,拿著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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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周海龍從那一沓票子裡數出三十二塊錢,遞了過去。

  孫大牛伸出那雙被海水泡得發白髮皺的手,接過錢。

  他捏著手中帶著些海腥味的錢,嘴角壓都壓不住地往上翹,露出滿口白牙:

  「海龍哥,你又多給了。」

  「多幾角錢的事,少跟你哥我磨嘰。」

  周海龍擺擺手,語氣粗糲,像是在轟蒼蠅。

  可那話里透著的親厚勁兒,孫大牛聽得真真的。

  「記著,往後咱是掙大錢的人,別老在這些零碎上算計來算計去的,沒出息。」

  孫大牛咧嘴憨笑,把那幾張票子小心翼翼地折好,往褲兜深處使勁一揣,重重的點點頭:

  「那行,我收下了。」

  他抬起頭,望了望頭頂的太陽,心裡那股熱乎勁兒還沒過去。

  「海龍哥,天還早著呢,要不要再去一趟?這會兒出海,只要掐准了時辰,興許能繞過王來福那狗日的。」

  周海龍轉過頭,眯起眼望向遠處的海面。

  天際線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光,海水平得像一塊剛熨過的藍綢子,連道褶子都找不見,紋絲不動。

  他在心裡飛快地掂量了一下。

  夜裡還有青蟹大遷徙那檔子大事等著,到時候還不知要折騰到幾點鐘,這把力氣得省著使。

  他搖了搖頭:「算了,忙了一天你不累?今天咱們已經賺夠本兒了,回去好好歇歇,明天再說。」

  孫大牛其實渾身還有使不完的牛勁兒,但海龍哥既然開了口,他也就不犟了,點頭道:

  「行,我都聽你的。今天就好好緩一緩,攢足了精神,明天咱再干票大的!」

  周海龍彎腰從船艙底挑出兩三大串小黃魚,拿草繩從魚鰓處一穿,手指翻飛利落地打了個結,遞過去:

  「帶回去,給艷姐嘗個鮮。」

  孫大牛沒接,搓了搓那雙粗糙的大手,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:

  「我跟我姐吃不了這麼多,拿個四五條就夠了,多了也是糟蹋。」

  「拿著,少廢話!」

  周海龍把魚串往他懷裡一搡,差點把他搡了個趔趄:

  「跟我還客氣啥?吃不完的,讓你姐拿鹽醃上,曬成乾魚。什麼時候想吃什麼時候抓一把,正好添個菜。」

  孫大牛嘿嘿一笑,這才接過魚串,往肩上一搭:

  「那我就不跟你假客氣了!海龍哥,我先走了。」

  「去吧!」

  孫大牛拎著魚,那兩條大長腿甩開步子,又大又快,三兩下就拐過了碼頭邊那堆黑黢黢的礁石堆,連人影都瞧不見了。

  周海龍低頭看了看桶里剩下的五六斤小黃魚,拎起來掂了掂,也邁開步子往家走。

  到家時,院門半敞著,沈雨秋正躬著腰在菜園子裡忙活。

  她手裡握著那把被磨得光滑發亮的鋤頭柄,小心翼翼地給剛破土的菜苗鬆土鋤草。

  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,碎發都粘在了鬢角。

  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,她直起腰,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。

  看清是周海龍,臉上立刻浮起一抹笑,拍了拍掌心的泥巴,快步迎了出來。

  「怎麼這時候就回來了?今天出海還順利嗎?」

  她嘴上問著,目光已經越過他,落到了他手裡拎著的那隻水桶上。

  見桶底臥著厚厚一層黃澄澄的小黃魚,她的眼睛微微一亮,可隨即又浮上一絲疑惑:

  「捕著小黃魚了?咋沒順道在碼頭賣掉?拎回來多可惜呀!」

  周海龍咧嘴一笑,把水桶往地上一擱,發出咚的一聲悶響:

  「特意留的,拿回來自家吃。」

  「小黃魚多金貴呀,誰家捨得自己吃啊!」

  沈雨秋蹲下身去,湊近了仔細端詳。

  桶里的小黃魚一條條幾乎有巴掌長,背脊黃澄澄的,鱗片上還泛著濕潤的水光。

  她越看越心疼,嘴裡不由咋舌:

  「三四角一斤呢,這少說也有七八斤,拎到碼頭趙老四那兒一過秤,能換四五塊錢回來。」

  她越想越覺得心疼得慌,站起身就要去提那水桶。

  「你先進屋歇著去,趁這會兒碼頭還有人,我拿去賣掉。」

  周海龍看著她這副風風火火過日子的模樣,忍不住樂出了聲。

  他決定不賣關子了,把手伸進懷裡,把今天掙的那一沓子票子一股腦全掏了出來,遞到她面前:

  「老婆,你先看看這個。」

  沈雨秋整個人當場就怔住了。

  一沓子鈔票,厚墩墩的。

  大團結夾著五塊的、兩塊的一塊的小票,層層疊疊碼在一起,被午後暖融融的日頭一照,泛著一層讓人心跳加速的光。

  「這……」她嗓子眼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,「這麼多錢……哪來的?」

  「掙的唄!難不成還能是撿的?」

  周海龍朗聲一笑,把那一沓票子徑直塞進她手心裡:

  「整整二百四十塊,今天一天掙的。你老公現在一天能掙這個數了,要不然,我哪捨得留這麼多小黃魚回來自己吃?」

  「二百四十塊!」

  沈雨秋覺著這四個字從自己嘴裡喊出來,那聲兒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。

  她捧著那沓錢,指頭微微打顫,像是捧著一件薄胎細瓷,稍一使勁就能捏碎了似的。

  二百四十塊,這是什麼概念?

  現如今早秈米一毛二一斤,那是鄉下人家一年到頭的主糧。

  粳米一毛六,一般人家根本捨不得常吃,只有逢年過節才捨得稱上幾斤。

  平日裡做飯,為了省糧食,秈米裡頭都要摻上大半鍋的紅薯絲,就那樣還得算計著吃。

  二百四十塊,能買整整兩千斤早秈米,夠一家老小吃上多久的。

  沈雨秋覺著自己像在做夢。

  自從丈夫開始一門心思掙錢後,家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松泛。

  米缸里的米再沒露過底,灶台上的油瓶也再沒空過,每日的飯桌上也不缺葷腥。

  她有時候甚至會在半夜恍惚地醒來,心裡犯嘀咕,這錢,是不是也太好掙了些?

  「咋了老婆,看傻了?」

  周海龍看著妻子那副又驚又喜,想笑又想哭的模樣,心裡頭比拿到那二百四十塊錢還要暢快幾分。

  沈雨秋回過神來,飛快地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,把那沓錢仔仔細細地理順疊好,貼身收進衣服最裡層的口袋裡。

  這才板起臉來,換上一副嚴肅的神情。

  「掙了錢也不能胡造。往後回來,別再留這麼些魚了,該賣的就賣掉,別跟錢過不去。」

  周海龍知道她是節儉慣了的人,苦日子在她身上刻下的印子太深了,一時半會兒改不過來,也不跟她爭,只是笑著點了點頭。

  他低頭瞥了一眼水桶里還在翕動鰓蓋的魚,換了個話頭:

  「老婆,這些魚我打算留一點自家晚上吃,再給阿蓉嫂子送些過去,你看行不行?」

  沈雨秋聞言,臉上那層嚴肅的表情登時軟了下來,語氣也變得柔和:

  「這些事兒你看著安排就行。你不管事的那幾年,我出去給人織網補網,有時候實在騰不出手照看雪兒和果果,都是阿蓉嫂子主動搭把手幫我看顧著。」

  「這份情咱家得記著。如今日子好過些了,能幫襯人家一把就幫襯一把。」

  「好!還是我老婆明事理!」

  周海龍心裡一熱,覺得能娶到這麼個通情達理的媳婦,真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。

  他忽然又想起一茬,問道:

  「對了,買船的錢給阿蓉嫂子送過去了吧?」

  「送了送了。」沈雨秋點頭,「吃過早飯我就送過去了,一分不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