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蓉嫂子正坐在屋檐下的一張小板凳上埋頭織網。
梭子在她指間上下穿梭,快得叫人眼花繚亂,腳下的漁網已經堆了厚厚一疊。
聽見兒子的喊聲,她抬起頭。
見周海龍拎著一大串黃澄澄的小黃魚走進院子,連忙放下手裡的梭子站起身。
隨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線頭碎屑,快步迎了上來,口裡熱情的招呼著:
「海龍?你來了,快進屋坐。」
「嫂子,今天出海弄了些小黃魚,個頭都還行,給你送點來嘗嘗鮮。」
周海龍說著,把那串魚遞了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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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蓉嫂子低頭一看,那些小黃魚每條都有七八兩,背脊黃亮,鱗片閃閃發光,鰓還是鮮紅的。
一看就知道,是今天才上岸的新鮮貨。
她連忙把手往回縮,連連擺手:
「哎呀海龍,這可使不得,這可使不得啊!」
「小黃魚多金貴的東西,碼頭上能賣好幾角一斤呢,你留著賣錢多好,拎回去拎回去。」
「嫂子,你就別推了。」
周海龍不由分說,把魚串徑直塞進她手裡:
「要不是你家的船吉利,我也捕不到這些魚。」
「說起來,這裡頭還有你一份功勞。你不收下,我心裡反倒過意不去。趕緊收下吧!」
阿蓉嫂子手裡攥著那串沉甸甸的魚,眼眶猛的一熱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了。
她哪裡聽不出來,周海龍這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。
什麼船吉利不吉利,無非就是想讓她收得心安理得,沒有半點負擔。
這個男人,心細得讓人心酸。
「海龍,謝謝你,真的謝謝,謝謝!」
阿蓉嫂子滿心感激,聲音都有些哽咽了。
「嗨,幾條魚的事,嫂子你這樣就沒意思了,跟我還見外。」
周海龍隨口打了個哈哈,又把魚接過來,順手遞給了站在旁邊眼巴巴望著的虎子,彎腰沖小傢伙笑了笑:
「虎子,拿好了,晚上讓你娘給你做紅燒的。」
他直起腰,又沖阿蓉嫂子道:
「嫂子,沒事兒我就先回去了,家裡還有點活。」
「你等一下,我給你拿點東西。」
阿蓉嫂子忽然叫住他,轉身快步進了廚房。
周海龍不明所以,站在院子裡等了片刻,就聽見廚房裡傳來翻找東西的聲響。
不一會兒,阿蓉嫂子拎著一個竹籃子走了出來。
籃子裡裝著大半籃烏黑髮亮的蘑菇,一朵朵肥嘟嘟水靈靈的,還帶著泥土的清香味兒。
「這不剛下過雨嘛,後山的松林里菌子冒得凶,我今天一早就去撿了半籃子。這松菌可新鮮了,你帶回去嘗嘗。」
「哎喲,這可是好東西!」
周海龍眼睛一下子亮了,盯著籃子裡那些烏溜溜肥嘟嘟的松菌,肚子裡的饞蟲立刻被勾了起來。
這種松菌是雨後才有的山珍,放點葷油,拿青椒絲一炒,又嫩又滑又鮮。
那滋味兒,比肉還香。
也只有這年頭,沒有各種農藥化肥殘留,還能在山裡隨便撿到。
阿蓉嫂子見他這副毫不掩飾的饞相,忍不住笑了:
「喜歡就好,拿著吧!」
周海龍接過籃子,一點也沒客氣,笑呵呵地道:
「嫂子,我可不會跟你假客氣,這松菌我拿回去給倆丫頭嘗嘗。籃子回頭讓雪兒給你送回來。」
從阿蓉嫂子家出來,周海龍一手拎著蘑菇,腳步輕快地往家走,心裡還在盤算著這松菌該怎麼燒才最好吃。
到家時,他前腳剛跨進院門,後腳就瞧見了一幕讓他哭笑不得的場景。
果果正對著院牆的牆角面壁罰站,小身板挺得筆直筆直的。
可那張小嘴卻撅得能掛住一個油瓶子,滿臉都寫著「我不服氣」四個大字。
旁邊的沈雨秋手裡拎著那條沾滿泥漿的褲子,還在絮絮叨叨地數落:
「你說說你,一個姑娘家家的,又不是男娃子,怎麼就往泥地里打滾去了?」
「這褲子髒得,我拿刷子都刷不掉,洗都沒法洗……」
果果一聽見院門口傳來腳步聲,扭頭一看是阿爸回來了,眼睛裡的淚水立刻像開了閘一樣湧上來,可憐巴巴地喊了一聲:
「阿爸……」
那小眼神,分明是在發射求救信號。
沈雨秋正蹲在院子裡的水池邊處理晚上要燒的小黃魚,手裡握著剪刀刮魚鱗,頭也不抬地說:
「喊阿爸也沒用!你阿爸來了也得講道理。你自己說說,今天這事該不該罰?沒打你屁股就算好的了。」
周海龍看了看閨女那條被泥漿浸透的褲子,又看了看沈雨秋手裡的剪刀和魚,無奈地攤了攤手:
「果果,這回阿爸可真幫不了你。你阿媽說得對,誰讓你這麼調皮的?」
「嗚嗚嗚……」
果果見阿爸也不站自己這邊,那眼淚就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。
委屈得像一隻被主人拋棄了的小花貓,縮在牆角嗚嗚咽咽地哭。
周海龍狠了狠心,裝作沒看見也沒聽見,拎著那籃子蘑菇徑直進了院子。
沈雨秋抬眼瞥見他手裡的竹籃子,手上的剪刀沒停,問道:
「好新鮮的蘑菇,是阿蓉嫂子給的?」
「是啊,阿蓉嫂子今天去後山撿的,松菌。」
周海龍把籃子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,伸手翻了翻那些烏黑髮亮,肥嘟嘟水靈靈的松菌,嘴裡忍不住感慨:
「這麼好的松菌,要是能再有一隻雞,來一鍋小雞燉蘑菇,放幾片老薑,那味道……嘖嘖,那可真是絕了。」
話音剛落,剛才還縮在牆角哭得稀里嘩啦的果果立刻扭過頭來。
臉上的淚珠子還沒擦乾呢,那雙眼睛已經亮晶晶地閃了起來:
「阿爸!我想吃小雞燉蘑菇!」
沈雨秋又好氣又好笑,手裡握著剪刀沖她點了點,板著臉訓道:
「說到吃你就來勁了是吧?剛才還在哭鼻子,這會兒比誰都精神。好好站著,不許動!」
果果癟了癟嘴,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,又心不甘情不願地轉了回去。
可那小腦袋還是忍不住往這邊偏,偷偷用餘光瞄那籃子松菌。
周海龍哭笑不得地看著這個又饞又皮的小女兒,又看了看旁邊安安靜靜坐在小凳子上看妹妹罰站的雪兒,忽然清了清嗓子,故意提高了幾分音量。
「這麼多松菌,一頓兩頓也吃不完,得想個法子好好做一頓才行。」
「你們倆要是答應以後乖乖聽話,不往泥地里滾,不惹你阿媽生氣。」
「明天阿爸就想辦法,去給你們弄一隻雞回來,做一頓小雞燉蘑菇,怎麼樣?」
果果一聽這話,哪裡還記得自己正在罰站,蹭地一下就竄了過來,兩隻小手緊緊揪住周海龍的衣角,仰著臉急切地問:
「真的嗎阿爸?你可不許騙人!」
連一向文靜內斂的雪兒,都忍不住抬起頭來。
那雙清澈的眼睛裡,閃著一層亮晶晶的期待的光。
雖然沒有像妹妹那樣撲過來,但那小眼神,已經把心思全寫在了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