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兩人狼狽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，院子裡緊繃的氣氛驟然一松。
小石頭和虎子還在小聲抽噎，小軍則用力抹了把臉，看向周海龍的眼神充滿了感激和崇拜。
那雙眼睛裡亮晶晶的，像是藏了兩顆星星。
阿蓉長長舒了口氣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。
她走到周海龍面前，聲音哽咽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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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海龍，大牛，今天真是多謝你們了……」
「阿蓉嫂子，快別這樣。」周海龍連忙虛扶一下，「鄉里鄉親的，互相幫襯是應該的。再說，我們也是真心想買船。」
阿蓉嫂子直起身，聲音還帶著哭腔，但語氣卻異常堅定：
「海龍，船價就按照我之前說的兩百。你就算多給，我也不會要的。」
「說實話，你們能買這船，已經是幫了我家天大的忙了。」
周海龍還想再勸，可看著阿蓉嫂子那雙雖然紅腫卻異常執拗的眼睛，知道她性子剛烈，決定的事很難改變。
他心下暗嘆，也罷，來日方長。
以後出海若是豐收，經常送些魚獲過來，貼補他們便是。
「那……就依嫂子，兩百。」
周海龍不再堅持，轉過頭對一旁的孫大牛說：
「你在這兒等會兒，我這就回去拿錢，今天就把這事兒敲定，免得再生出枝節來。」
「不用這麼急。」阿蓉嫂子道，「錢你什麼時候有時間給我就行，不用特意跑這一趟。嫂子相信你。」
「小軍，把船鑰匙給你海龍叔叔。」
周海龍接過船鑰匙，那把黃銅鑰匙還帶著小軍掌心的溫度，上面掛著塊小木牌，刻著「根生」兩個字。
他笑道：「既然嫂子相信我，那我就懶得多跑一趟了。明天我讓阿秋把錢給你送來。」
阿蓉笑著點頭：「海龍，大牛，嫂子預祝你們以後每次出海，都一帆風順，魚蝦滿艙！」
「謝嫂子吉言！」
周海龍握緊鑰匙，心裡也是一陣激動。
這把鑰匙的分量，比看起來重得多。
它打開的不僅僅是一條船，是一個新的開始。
孫大牛更是樂得合不攏嘴，用力一拍周海龍的肩膀：
「海龍哥！咱們有船了！咱們自己的船！」
「是啊，有船了。」
周海龍笑著點頭，抬頭望了望暗下來的天空，眼中充滿對未來的憧憬：
「走，大牛，咱們回家！把這好消息告訴家裡人去！」
告別了阿蓉一家子，兩人說笑著往家裡趕。
回去的路上，暮色漸沉。
西邊天際最後那一抹霞光也褪盡了，換上了一層青灰色的薄暮。
海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，混著遠處灘涂上翻起來的泥腥味。
路邊的草叢裡有蟲子在叫，一聲長一聲短。
周海龍側頭看向身旁仍沉浸在興奮中的孫大牛。
這傢伙從出了阿蓉家的院門就一直在笑，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
他開口道：「大牛，參股的事，你想清楚了嗎？真要入股？」
孫大牛一聽，立刻急了，步子都停了下來，腳下踩得泥地吱嘎一聲，瞪著眼睛說：
「海龍哥，你這話啥意思？當然要入啊！你可別想把我撇下！這輩子我就跟你幹了！」
「想哪兒去了，我怎麼會撇下你。」
周海龍笑著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，那肩膀硬邦邦的，拍上去跟拍石頭似的：
「入股是正經事，不是兒戲。我的意思是，你回去跟你姐好好說說，聽聽她的想法。」
「畢竟，這也算家裡一筆不小的投資。」
「我剛才都說過了，我姐肯定同意！」
孫大牛語氣篤定，但想了想，還是點頭：
「行，我回去就跟她說一聲也是應該的！那我先走了海龍哥！」
說完，便邁開大步，急匆匆往家趕去。
他那雙大腳踩在泥地上，啪嗒啪嗒的，濺起的泥點子甩出去老遠。
周海龍看著他寬厚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，笑了笑。
他問這一句，自然不是擔心孫艷反對。
孫艷那天數錢的時候眼眶都紅了，嘴裡一直念叨著「跟著海龍沒錯」。
而是想看看孫家的態度，尤其是打算投入多少。
親兄弟明算帳，有些事，一開始說清楚，以後才更長久。
合夥的買賣，最怕的就是開頭糊裡糊塗，後面扯皮。
回到家，沈雨秋正在灶前忙活，準備晚飯。
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，照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她手裡握著菜刀，正把一把青菜切成寸段，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。
周海龍在板凳上坐下，把買船的事跟她說了。
「已經買了？這麼突然？」
沈雨秋停下手裡切菜的刀，有些驚訝地轉過身。
菜刀還握在手裡，刀刃上沾著青菜的汁液。
「話趕話說到那兒了。」
周海龍接過沈雨秋遞來的水喝了一口。
水是涼的，帶著井水特有的那股清甜。
「我想著，船遲早要買。正好阿蓉嫂子肯賣，價格也合適，兩百塊，就定下了。」
「才兩百？」
沈雨秋這回是真吃驚了。
那條船她見過，停在港口最邊上那個位置，雖然比旁邊的船舊些，但保養得很好。
船舷上的漆皮雖然剝落了幾塊，但船板結實，纜繩也還新。
這個價錢，簡直跟撿的差不多。
她放下菜刀，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走到桌邊坐下。
「嗯，就兩百。」周海龍放下碗，神色認真起來，「這個價，裡頭有人情。」
「阿蓉嫂子不容易，三個孩子要養活。虎子還那么小，小軍又正是花錢的時候。」
「我的意思是，以後咱們家日子好過了，能幫襯她們的地方，儘量幫襯點。」
沈雨秋聞言，輕輕嘆了口氣，臉上露出同情。
她想起阿蓉嫂子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，想起虎子那雙露出腳趾的布鞋：
「阿蓉嫂子是真難……一個女人家拉扯三個小子。能幫，咱們肯定要幫的。」
她頓了頓，想起另一件事，語氣輕快了些。
「對了，今天釣的魚我拿去賣了，一共四十五塊。大牛那兩成的九塊錢，我給艷姐送去了。」
她眼裡帶著笑：「艷姐拿到錢，高興得不得了。直誇大牛跟著你算是跟對人了。」
「她還特意去代銷點稱了半斤水果糖，硬塞給我，讓我帶回來給雪兒和果果吃。」
「艷姐是個明白人。」
周海龍也笑了。
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又喝了口水。
正說著，院子裡傳來腳步聲和說話聲，是孫大牛和他姐姐孫艷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