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底這一天,傍晚時分,持續了幾日的陰霾終於被撕開了一道口子。
西邊的雲層後,透出了久違的金紅色霞光。
那光從雲縫裡漏下來,像一把燒紅的鐵水潑在天邊,雖然微弱,卻真切地映亮了半個天空。
老塘的水面也被染上了一層碎金,風一吹就盪開一片粼粼的波光。
周海龍收起魚竿,把最後一尾沙塘鱧扔進水桶。
他直起腰,看著天邊那抹亮色,長長舒了口氣。
【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天天看小說體驗佳,𝘵𝘵𝘬𝘢𝘩.𝘵𝘸超讚 】
這口氣憋了好幾天了,連日的陰雨把人都快捂霉了,蓑衣上的雨水就沒幹透過:
「大牛,收工回去吧!」
「啊?這麼早就回?海龍哥,要不再釣會兒?我瞅著這天剛放晴,魚口說不定就來了。」
孫大牛還有些意猶未盡,手裡的魚竿剛掛上新餌。
雖然這幾天收穫不如最開始那幾天,鱖魚河鰻少了,沙塘鱧也小了,但每天地籠加釣魚,穩穩幾十塊入帳。
比他以前一個人趕海,強了不知多少倍。
「不釣了,不釣了。咱們都一口氣吊了這麼些天了,你不累啊!天晴了,明天可以趕海了。」
周海龍連連搖頭,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手臂,骨節咔咔響了幾聲。
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坐在這兒,屁股都快坐出繭子了。
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,笑著對孫大牛說道:
「趁著天還沒黑,咱們去阿蓉嫂子家一趟,看看她家的船,明後兩天有沒有人租。」
「要是沒有,咱們趕緊定下來。後天是大潮,難得的好機會,可不能錯過了。」
孫大牛一聽這話,眼睛一亮,頓時把釣魚拋到了腦後。
他把魚竿往地上一擱,噌地站起來,搓著手興奮地說道:
「海龍哥,你是打這個主意啊!走走走,咱們這就去!好幾天沒出海了,我這手都痒痒了!」
兩人當即手腳麻利地收起魚竿,把浮子墜子拆下來揣進兜里,拎起今天的魚獲,腳步輕快地朝村里走去。
水桶里嘩啦啦響,濺起一片不小的水花。
赫然是半桶沙塘鱧,幾條小鱖魚,還有幾條黃鰭鯛。
「阿爸!」
剛臨近家門口,正在院門外巷子口和二丫一起玩石子遊戲的雪兒和果果,就眼尖地看到了他們。
果果把手裡的石子一丟,歡呼著像小鳥似的撲了過來。
雪兒跟在後面,也小跑著過來了。
周海龍停下腳步,笑著打量兩個女兒。
連著幾天魚湯和魚肉滋補——沙塘鱧燉湯、鱖魚清蒸、鯽魚紅燒,沈雨秋變著法子做,兩個小丫頭的氣色,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。
臉上不再是以前那種蠟黃蠟黃的顏色,開始透出一點紅潤了。
「今天在家乖不乖啊?」
周海龍一手一個,摸著她們細軟的頭髮。
果果的頭髮還是有點黃,但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枯得像乾草了。
「乖!」
果果仰起小臉,奶聲奶氣地邀功,還伸出小手比劃:
「姐姐今天教窩繞梭線了!窩繞了這麼——多呢!」
她盡力把手臂張開,表示「很多」,小臉都憋紅了。
「哦?我們果果這麼厲害呢?」周海龍故作驚訝,逗她,「那阿爸可得好好獎勵獎勵。嗯……晚上阿爸給你們做魚吃,怎麼樣?」
雪兒聽了,卻輕輕拉了拉周海龍的衣角,小聲說:
「阿爸……這兩天,天天都吃魚。我……我不想吃魚了。」
她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好意思,低著頭,拿腳尖在地上劃拉。
果果也忙不迭地點頭,皺著小鼻子,那表情跟吃了苦藥似的:
「阿爸,果果想吃肉肉,不想天天吃魚魚了。魚魚吃多了,嘴巴都是魚味兒。」
「好傢夥!」
周海龍一愣,隨即哈哈大笑。
這倆小丫頭,以前連飯都吃不飽,現在居然嫌魚吃膩了。
不過也是,連著好幾天,頓頓都是魚。
雖然沙塘鱧和鱖魚都是好貨,但再好吃的東西天天吃也受不了。
尤其是魚這種東西。
「這就吃膩了?行,你們倆小傢伙還挺難伺候。」
「那阿爸待會兒去碼頭看看,要是有肉,就買點回來!」
「噢!太好啦!阿爸最好啦!」
果果開心地拍手跳起來,兩隻小腳在地上蹦躂著。
雪兒也抿著嘴,眼裡漾開甜甜的笑意,難得地露出了豁牙。
「去玩吧,別跑遠。」
周海龍拍拍她們,看著她們又跑回二丫身邊。
二丫正蹲在地上畫格子,看見果果回來,把石子往她手裡一塞。
三個小腦袋又湊到了一塊兒。
周海龍這才和孫大牛走進院子。
沈雨秋正在院裡晾曬一些受潮的雜物。
前幾天漏雨,柜子里的舊衣裳、棉被都泛了潮,趁著天晴趕緊拿出來曬曬。
見他們回來,看了一眼桶里的收穫,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。
這幾天,她已經習慣了丈夫總能帶些東西回來。
要是哪天桶空了,她反倒會覺得奇怪。
「老婆,這些魚你拿去賣了吧!」周海龍把桶遞過去,桶底的水晃了晃,「我和大牛去阿蓉嫂子家一趟,看看船的事。」
沈雨秋轉身從廚房拿出一個小竹籃。
籃子裡裝著她下午趕海撿的小雜魚和小螺貝。
都是些海瓜子、辣螺、貓眼螺之類常見的品種,還有幾條小海鲶。
不值什麼錢,但很新鮮,都是活的,螺殼上還帶著海水。
「這些是我下午在海邊撿的,你給阿蓉嫂子帶去。她一個人帶三個小子,不容易。」
沈雨秋把籃子遞給他,又拿塊舊布蓋在上面。
「好!」
周海龍笑著接過籃子,低頭看了一眼籃子裡的東西,心裡一暖,然後和孫大牛出了門。
與此同時,村子另一頭,阿蓉嫂子那間顯得有些冷清的院子裡,氣氛正緊繃著。
兩個穿著半新不舊褂子的男人站在院中,一高一矮,眉眼有幾分相似,正是阿蓉逝去丈夫王根生的兩個哥哥。
老大王金福,老二王銀祿。
王金福個子稍高,臉龐瘦長,穿著一件灰撲撲的中山裝,口袋裡插著支鋼筆,看起來倒有幾分人模狗樣。
總微微耷拉著眼皮,讓人看不清眼神。
王銀祿則矮壯些,顴骨高聳,嘴角習慣性地下撇,帶著一股不耐的戾氣。
他穿著一件汗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。
王金福聲音刻意放得和緩,卻掩不住話里的算計:
「老三家的,不是大哥說你。眼下這光景,船在你手裡也是白放著。風吹日曬,還得修修補補,淨是花錢。」
「賣了,手裡攥著現錢,不比什麼都強?你看看小軍、小石頭、虎子,三個孩子都瘦成什麼樣了?」
「你當娘的不心疼?我這個當大伯的還心疼呢!」
「只要你點個頭,錢,大哥立馬給你拿來。一百塊,現錢!你看怎麼樣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