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秀英笑得嘴都合不攏，眼角的皺紋全舒展開了。
她把手裡正編的地籠往膝蓋上一擱，接過錢數了數，又遞給周海龍：
「一天就掙了一百三十多，比你爸在碼頭上拉一個月還多。」
周世昌在旁邊重重地咳了一聲，但也沒反駁。
「哇！好多錢錢呀，阿爸好厲害。」
雪兒和果果從堂屋裡跑出來，兩雙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周海龍手裡的鈔票。
果果踮著腳尖，兩隻小手扒著周海龍的胳膊往上夠。
周海龍笑著把油紙包拆開，一人嘴裡塞了一顆水果糖，又給父親和母親各塞了一顆。
周世昌嘴上說著「小孩子吃的玩意兒」，但還是張嘴接了。
周海龍笑看了老爹一眼，故意拉長語調道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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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阿爸，一天掙一百多，留兩斤沙塘鱧咱們自己吃，沒毛病吧？」
「臭小子，你沒完了是吧？」
周世昌看他盯著不放，面子上有點掛不住。
被兒子當眾「將軍」，這老臉往哪擱。
他把篾刀往地上一擱，作勢就要抽腰間的皮帶。
那是根用了十幾年的老牛皮帶，扣眼都磨得變了形。
「惹不起，我躲！」周海龍臉色大變，一個箭步竄進堂屋，回頭沖孫大牛喊，「大牛，進屋分錢！」
孫大牛憋著笑跟了進去。
堂屋裡，煤油燈已經點起來了，昏黃的光在桌上畫了一個圈。
周海龍從兜里掏出那疊鈔票，又摸了紙筆出來，一邊寫一邊說：
「大牛，今天一共掙了一百三十四塊錢。另外我留了兩斤沙塘鱧也得算裡頭。」
「算兩塊錢一斤，加起來是一百三十八塊錢。你得兩成，就是二十七塊六角……」
孫大牛急得直擺手：
「海龍哥，沙塘鱧你拿了就拿了，還算什麼錢？」
「要不是你拿的那個噴霧，我上哪去掙這個錢？我這兩成都沒扣噴霧的錢，哪還能讓你再貼魚錢。」
周海龍把臉一板，語氣認真起來：
「拿著，不然以後不帶你玩了。咱們合夥的規矩不能壞，該分多少就分多少，親兄弟明算帳。你要是不拿，就是不認我這個哥。」
孫大牛推辭不過，手裡攥著那沓帶著體溫的鈔票，心裡暖烘烘的，鼻子都有些發酸。
從小到大，除了他姐，沒人對他這麼好過。
他知道，這是海龍哥真心把他當兄弟。
不是嘴上說說的那種兄弟，是實打實，分錢的時候寧可自己吃虧，也不讓他吃虧的好兄弟。
親兄弟再好也就這樣了。
周海龍拍拍他肩膀：
「好了，你先回去吃飯。等天擦黑，咱們一塊去下地籠。」
「老塘那邊的資源這麼豐富，咱們把地籠下在那兒，明早去收，說不定有大驚喜。」
「哎！好嘞！」
孫大牛用力點頭，把錢仔細揣進內兜，還在外面按了按，確認揣嚴實了。
他腳步輕快地走出堂屋，到院子裡又跟周世昌和黃秀英打了聲招呼：
「周叔，秀英嬸，我先回去了！」
周世昌見兒子處事大方、有里有面，對孫大牛分錢不含糊，對父母也知道留魚盡孝，心裡那份滿意，終究是藏不住，化成了眼角一絲幾不可察的笑紋。
他低下頭繼續劈篾，篾刀切進竹子裡，咔嚓咔嚓的聲音都比剛才輕快了幾分。
暮色四合，細雨敲打著瓦檐，發出細碎的聲響。
院子裡那棵老槐樹被雨淋得發亮，葉子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。
廚房裡亮起了昏黃的燈光，煤油燈放在灶台角上，將忙碌的人影投在土牆上，晃來晃去的。
「媳婦兒，這是下午掙的錢，你拿去放好。」
周海龍來到廚房，把錢塞進沈雨秋手裡，然後利落地挽起袖子，露出精瘦卻結實的小臂，口裡說道：
「你歇著，晚飯我來做。爸媽忙活了一下午，你帶了一天孩子，都累。」
沈雨秋靠在廚房門邊，看了看手上的厚厚一疊鈔票，眼裡閃著光。
她把錢仔細裹進手帕里，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：
「我還真不知道沙塘鱧該怎麼做。這魚以前沒做過，怕做壞了糟蹋好東西。」
「簡單，看我的！」
周海龍從盆里撈出那些烏黑滾圓的沙塘鱧。
這些魚都不大，最大的也不過二兩，但條條鮮活，在手裡扭動著，滑溜溜的差點脫手。
他動作嫻熟地刮鱗、去鰓、剖腹清理。
刮鱗刀是從牆上取下來的舊菜刀，刀背厚刀刃鈍，但在他手裡使得很順。
手法乾淨利落，每條魚從下刀到清理乾淨不過一兩分鐘。
沈雨秋已經驚訝的麻木了。
從前他哪裡肯進廚房？
別說殺魚，連醬油瓶倒了都不扶。
更別說這樣熟練地處理魚了。
刮鱗的角度、下刀的深淺、去內臟的手法，一看就是常下廚的人。
她站在旁邊看著，心裡那點疑惑又被壓了下去。
管他呢，反正現在這個周海龍，她喜歡！
「先用薑片、蔥汁，一點點鹽醃著，去腥。」
周海龍一邊說，一邊將處理好的魚放進碗裡。
從灶台角上拿了幾片老薑拍碎，又掐了幾根蔥揉出汁來，和魚一起拌勻。
「沙塘鱧肉嫩，但土腥味重。老塘的水半咸不淡，魚身上這層黏液就是腥味的來頭，得先處理好，不然再好的調料也蓋不住。」
「然後呢？」
沈雨秋往前湊了湊，看得認真。
「然後啊……」
周海龍轉身從碗櫃裡拿出幾個青紅椒，麻利地切絲。
青椒是自家菜園裡摘的，紅椒是前幾天買的，放在碗櫃裡還沒蔫。
他先把椒剖開，去了籽，再斜刀切成均勻的細絲：
「熱鍋下豬油，把醃好的魚一條條放進去，兩面煎到金黃。」
豬油在鍋里化開，濃郁的香氣頓時瀰漫開來，充滿了整個灶披間，順著門縫飄到院子裡。
那是豬油特有的、豐腴的香味，混著柴火的煙氣。
周海龍將沙塘鱧小心地滑入鍋中，「刺啦」一聲，油花輕濺。
魚皮一接觸熱油，立刻泛起一層細密的金黃。
他用鍋鏟輕輕撥動，每一條魚都翻了個身，那些烏黑的魚身在熱油中漸漸變得兩面金黃。
表皮酥脆，邊緣微微捲起，散發出煎魚特有的焦香。
「煎好了先盛出來，鍋里留底油，下蔥姜蒜爆香，再把青紅椒絲倒進去翻炒。」
周海龍邊說邊做，動作行雲流水。
蔥姜蒜下了鍋，刺啦一聲響，香味立刻竄了出來。
接著青紅椒絲倒進去，鍋鏟翻飛間，椒絲在熱油中迅速變軟，顏色越發鮮亮。
「炒出香味了，把煎好的魚回鍋，淋上醬油、一點點醋，再加小半碗水，燒開了轉小火慢燉。」
他蓋上鍋蓋，擦了擦手，對沈雨秋笑道：
「等湯汁收得濃稠了，撒上一把蔥花，就成了。」
「沙塘鱧這樣做，魚肉又嫩又入味，連刺都是酥的，特別下飯。果果那丫頭能多吃半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