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龍從水桶里撈出大約兩斤沙塘鱧,都是挑的中等個頭,肉最嫩的那種,用草繩穿了鰓,遞給沈雨秋:
「爸媽幫著編了一天地籠,晚上留他們吃飯。這個你拿回去先收拾著,刮鱗去鰓,等我回來下鍋。我和大牛去把魚賣了就回。」
沈雨秋一看是沙塘鱧,下意識想留著賣錢。
這東西一斤一塊六呢!
但聽到是要留公婆吃飯,便把話咽了回去,接過魚點點頭。
沙塘鱧在草繩上還在甩尾巴,她用手指撥了撥魚身,心裡已經在盤算晚上怎麼做。
果果仰著小臉,拉拉周海龍的衣角。
她今天穿了件打滿補丁的小花褂,領口是沈雨秋用紅線繡了朵小花,襯得她小臉格外白淨:
「阿爸,窩想吃水果糖糖……二丫說,她阿爸給她買了橘子味的。」
周海龍笑著揉揉她的腦袋,手指穿過她軟軟的頭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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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想吃阿爸待會兒給你買,和姐姐先跟阿娘回去,聽話。阿爸賣了魚就去代銷點。」
「好!」
兩個小丫頭乖巧地應了,跟著沈雨秋往家走。
果果走了幾步又回頭朝周海龍揮了揮手:
「阿爸快點回來!」
或許是因為下雨,港口人比平時少了大半。
只有幾條漁船拴在碼頭上,隨浪輕輕搖晃,船舷上掛著的馬燈在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。
林大國和趙老四正百無聊賴地蹲在鋪子門口,一人端個搪瓷茶缸。
趙老四在剝花生,林大國在翻帳本。
見到周海龍他們又來了,尤其是看到桶里那些活蹦亂跳的鱖魚、河鰻,還有滿滿一桶沙塘鱧,兩人眼睛都直了。
「我操!你們這是把老塘的魚窩給端了吧!」
林大國把帳本往櫃檯上一拍,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。
趙老四更是乾脆,花生也不剝了,直接擼起袖子就去搶桶:
「這回說什麼也得給我多分點!上午那批沙塘鱧全讓老林搶了,我一個都沒撈著!」
「去去去!先來後到懂不懂!」
林大國一把推開他。
周海龍堅持讓孫大牛也拿幾條魚回去吃。
他彎腰從桶里挑了幾條最肥的鱖魚,用草繩穿了,往孫大牛手裡塞:
「大牛,這幾條你拿回去,讓艷姐做了吃。她天天給人洗衣裳織漁網,累得人都瘦了,該補補。」
孫大牛卻把手往身後一縮,連連搖頭:
「海龍哥,這個太貴了!三塊錢一斤呢!我拿幾條鯽魚就行,燉湯鮮,我姐愛喝鯽魚湯。」
他說著,自己動手從馮水生的桶里挑了幾條便宜鯽魚。
那是馮水生釣的,不值錢。
馮水生今天得了這麼大的好處,當然也不會在意,樂呵呵的讓他多拿點,拿大的。
周海龍搖了搖頭,也沒再多說。
他知道大牛的脾氣,說不要就是真不要,硬塞反而讓他不自在。
價格還是上午的賣價,鱖魚三塊,河鰻兩塊三,沙塘鱧一塊六。
最後一算帳,賣了八十二塊錢。
加上上午賣的五十二塊錢,今天光釣魚就掙了一百三十多塊。
林大國一邊數錢一邊搖頭:
「海龍,你這來錢的速度,比我開鋪子還快。我這鋪子一個月刨去人工房租,也就掙個兩三百。」
馮水生也美滋滋地揣了二十多塊進兜里。
他把那幾張毛票翻來覆去數了兩遍,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衣兜,還在外面拍了拍:
「我這輩子沒在一天裡掙過這麼多錢。海龍,大牛,改天我請你們喝酒!」
「走,大牛,去我家,把錢分了。」
周海龍在代銷點稱了一斤水果糖,橘子味的,五分錢一塊,稱了二十塊,用油紙包好,招呼孫大牛。
「哎!」
孫大牛拎著桶,腳步輕快地跟上。
回到家,院門虛掩著。
推門進去,院子裡已經擺了五個編好的竹製地籠,整齊地靠在牆根。
地籠是竹子劈成細篾編的,口大身子細,像個喇叭,魚蝦鑽進去就出不來。
還有幾個半成品散放在屋檐下,篾條和尼龍線攤了一地。
周世昌和黃秀英還在忙活著。
周世昌坐在小馬紮上,手裡拿著一把篾刀,正仔細地劈竹篾,每一根都劈得粗細均勻。
黃秀英坐在他對面,手指翻飛,竹篾在她手裡像活了一樣,穿梭編織,地籠的網眼一個挨一個,整整齊齊。
兩人配合默契,一看就是做慣了這活計的。
孫大牛一進門就夸,嗓門大得院子外頭都能聽見:
「周叔,秀英嬸,您二老這手藝真絕了!這地籠編得又結實又規整!比我姐編的好看多了。」
「她編的那籠子歪歪扭扭的,魚都不肯鑽。」
黃秀英謙虛地笑笑,拿袖子擦了擦額頭的汗:
「熟能生巧罷了。你姐那是手生,多編幾個就好了。你們下午又賣了多少錢?」
「哼!」
周世昌冷哼一聲,頭也不抬,手裡的篾刀繼續咔嚓咔嚓地劈著:
「賣再多又有什麼用,那麼貴的沙塘鱧,說留就留,還留那麼多。我看再多錢都不夠他造的。」
「一斤一塊六啊,留兩斤就是三塊二,夠買二十多斤秈米了。」
周海龍本想把賣魚的錢拿出來,讓二老高興高興。
一百三十多塊呢,夠老兩口在碼頭上拉一個月的板車了。
哪料到老爹又開始陰陽怪氣了,上來就是一通數落。
他嘆了口氣,把裝糖的油紙包放在桌上,走到父親跟前蹲下來:
「爸,人家想吃魚還得花錢買,咱們自己釣的魚,留點吃有什麼問題?」
「再說了,我這不是看你們兩老忙活了一下午,編了五個地籠呢,手指頭都磨紅了吧!想著留點沙塘鱧犒勞犒勞你們嘛!」
「你們在碼頭上天天吃紅薯稀飯就鹹菜,難得回來一趟,吃點好的怎麼了?」
周世昌手上劈篾的動作頓了一下,嘴上還嘀咕著「大手大腳」、「不會過日子」,但聲音明顯小了許多,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了些。
他低下頭繼續劈篾,把那點笑意藏在了篾刀和竹子的摩擦聲里。
「好了老頭子,你就不能少說兩句。」
黃秀英白了老伴一眼。
她太了解自家老頭子了,心裡明明高興,嘴上半句軟話都不會說。
她轉向周海龍,眼神裡帶著期待:
「海龍,賣了多少錢?」
周海龍呵呵一笑,從兜里掏出那疊鈔票,在手裡拍了拍:
「賣了八十二塊錢,加上上午賣的五十二塊錢,一共一百三十四塊錢呢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