圈子中央，劉翠花雙手叉腰，腳踩在槐樹凸起的樹根上，唾沫星子橫飛。
她嘴角那顆大黑痣上的毛一顫一顫的，指著對面兩個婦人破口大罵：
「我呸！想讓我家賠錢？做你娘的春秋大夢！」
「兩個大男人打我兒子一個，打不過還有臉來要醫藥費？還張口就是一百塊？你們怎麼不去搶啊！」
「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兒子那副慫包德行！」
「王春梅，李素芬，你們倆就這點出息？教出這種廢物兒子，還特娘的好意思出來訛人？！」
對面，劉勇的媽王春梅和丁曉濤的媽李素芬氣得臉色鐵青，渾身發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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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春梅穿著一件藏藍色的對襟褂子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
平時在村里說話慢條斯理的，這會兒被劉翠花連珠炮似的罵了一通，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：
「劉翠花你嘴巴放乾淨點！」
李素芬更是氣得直拍大腿，跳著腳罵道：
「打了人還有理了？你看看我家小濤這鼻子！這都第幾回了！」
「上回被螃蟹夾、被周海龍打，今天又讓你兒子揍，這鼻子就沒好過！」
劉翠花冷笑一聲：
「你兒子那鼻子本來就是個爛攤子，怪得了誰？我家來福又沒碰他那鼻子，他自己摔的！」
「放屁！」丁曉濤捂著鼻子從李素芬身後探出頭來，瓮聲瓮氣的吼，「就是王來福打的！一拳砸在我鼻子上！我親眼看見的！」
「你也配叫個人？」
王來福站在劉翠花身後，臉上也掛了彩，嘴角破了一道口子，但氣勢一點不輸，冷笑著補了一刀。
對面兩個人高馬大的漢子打他一個，他還能把對方打成那樣，說起來也不算丟人。
劉翠花嗓門更大了：「聽見沒？我兒子說了，你們不配！」
王春梅吵不過劉翠花，只得把目光投向旁邊蹲著悶頭抽菸的村長王朝陽。
王朝陽蹲在老槐樹的另一邊，手裡捏著菸袋鍋子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，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苦瓜似的。
「村長，你看看，這潑婦說的還是人話嗎？打了人還有理了？你到底管不管？！」
周海龍這才注意到，村長王朝陽也蹲在人群邊上。
他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舊中山裝，衣領上沾了塊泥巴，估計是被誰從家裡硬拽出來的，臉色不大好看。
被當眾點名，他沒法再裝沒聽見，磕了磕菸袋鍋子，站起身。
他清瘦的身板在人群里並不顯眼，但村長的架子一端起來，還是有點威嚴的。
他瞪了劉翠花一眼：
「劉翠花，有事說事！別在這兒撒潑。來福把他們打成這樣，你看劉勇臉上這紗布，丁曉濤鼻子上這巴子，就應該做出賠償。」
「不過呢，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，這三個平日還稱兄道弟，一百塊確實有點多。」
「這樣，我做主，把賠償金額減少一點，面子上過得去也就是了，你覺得怎麼樣？」
劉翠花一聽，立刻冷笑接話，聲音又尖又利：
「兩個打一個都打不過，還有臉要錢？廢物就是廢物！哥我都不好意思出來見人。」
「甭管怎麼說，我一分錢都不會賠！有本事讓他們去派出所告我，看公安同志怎麼說！」
「你說誰是廢物？！劉翠花你個爛嘴的臭婆娘！生個兒子也是瘋狗！」
王春梅徹底被激怒了，跳著腳罵回去。
她平時端著的架子這會兒全沒了，頭髮都散了。
「你罵誰是瘋狗？你兒子才是瘋狗！一家子都是仗勢欺人的狗！」
劉翠花分毫不讓，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，那動作利索得跟練過似的，拍著大腿朝四周哭喊起來，眼淚說來就來：
「哎呀——大家快來看啊！評評理啊！王家仗著村長是他們本家，欺負我們孤兒寡母啊！沒天理了啊！」
「我家來福他爹死得早，我一個婦道人家拉扯大孩子容易嗎？他們就合夥來欺負人！」
這一嗓子，把周圍村民的目光全引到了村長王朝陽身上，眼神都有些微妙。
村里誰不知道，村長和王春梅家是未出五服的親戚，王春梅的公公和王朝陽的爹是親兄弟。
平時小事上偏袒點，大家睜隻眼閉隻眼。
可被劉翠花這麼當眾嚷出來，味道就變了。
「當時差點給忘了，人家是本家親戚啊……」
「怪不得每次有好處，劉家都能占到些便宜。」
「這王村長平時看著挺公正的，現在想一想……」
議論聲嗡嗡地響起來。
村長王朝陽臉上有些掛不住，青一陣紅一陣，猛地提高嗓門喝道：
「夠了！劉翠花你別胡攪蠻纏！我王朝陽做事向來公道！什麼本家不本家的，在我這兒都一樣！」
他深吸一口氣，壓了壓火氣，看向雙方。
「一百塊就算了，劉翠花拿五十塊錢作為賠償，劉家和丁家平分，就這麼定了。」
「如果你們還覺得不合理，那我也管不了了，請公安同志來吧！到時候該怎麼判怎麼判。」
「不過別怪我這個當村長的沒提醒，公安來了可就不是賠錢的事了。」
王春梅和李素芬對視一眼，雖然沒拿到一百，但五十塊也是筆不小的進項，當即搖頭說沒意見。
王春梅還補了一句：「我們聽村長的。」
劉勇和丁曉濤揚起下巴，像是打了勝仗一般，得意地看向面如死灰的王來福。
劉勇還特意朝王來福揚了揚下巴，嘴角掛著挑釁的笑。
「憑什麼？！」
劉翠花「噌」地站起來，屁股上的泥都沒拍，眼睛瞪得像銅鈴：
「想老娘賠償，門都沒有！王朝陽，你這分明就是偏袒！」
「劉家究竟給了你多少好處？逢年過節給你送了多少東西？」
「你……你胡說八道什麼！」
村長王朝陽被戳中痛處，氣得手指發顫，指著劉翠花的手都在抖：
「我這是按規矩辦事！我一分錢沒收過！」
「規矩？你的規矩就是向著劉家的規矩！」
劉翠花啐了一口，大聲道：
「我不信你！我已經讓人去請村會計了！等趙會計來了，看他怎麼說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