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過飯,周海龍便拎著裝好飯菜的水桶,往老塘去送飯。
到了地方一看,三人還在老位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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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水生正端著碗吃飯,他媳婦馬小玲站在一旁,手裡還拎著個空籃子。
周海龍還沒走近,就聽見馮水生含糊的抱怨聲:
「昨兒不是才買了米回來嗎?這飯里怎麼儘是紅薯絲,撈不著幾粒米……」
馬小玲沒好氣地回他,叉著腰:
「有的吃就不錯了,還挑三揀四!咱家什麼條件,頓頓吃乾飯啊?」
「你在廠里掙的那點錢,還了債還剩多少?」
孫大牛在旁邊憨憨地接話:
「水生哥,你就知足吧!我姐晌午估計又去給人織網了,我這會兒還空著肚子呢!」
這時周海龍走了過來,把飯菜分別遞給孫大牛和父親。
搪瓷盆還熱乎著:「大牛,你的。爸,趁熱吃!」
孫大牛愣了一下,接過搪瓷盆,掀開蓋子一看,白米飯上蓋著大半條清蒸鱖魚,還有一小撮青椒肉絲。
他眼睛頓時瞪大了:「海龍哥,我也有啊?」
「我還能把你給忘了啊,趕緊吃。」
周海龍笑道。
孫大牛咧嘴一笑,雙手接過。
掀開搪瓷盆蓋子,一股熱氣騰地冒出來,熏得他眉毛都濕了。
白米飯上鋪著油亮的青椒肉絲,肉絲切得粗粗的,肥瘦相間,油汪汪地蓋了半碗飯。
旁邊擱著幾大塊雪白的魚肉,筷子一夾就散了,蒜瓣似的肉瓣上淋著醬汁,亮晶晶的。
孫大牛使勁吸了下鼻子,喉結上下滾了兩滾,抓起筷子就往嘴裡扒了一大口。
米飯還熱乎著,鱖魚肉嫩得在舌頭上化開,肉絲焦香,青椒脆生生地帶點辣。
他腮幫子鼓得老高,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「好吃」,然後就再沒空說話了。
旁邊的周世昌也愣住了。
他看著自己碗裡堆得實實在在的魚和肉,嘴角抽了抽。
這敗家玩意兒,給老子盛這麼多,當老子是碼頭扛麻包的?
要不是馮水生兩口子在旁邊,他真想把這兒子拽過來踹兩腳。
這什麼吃法?
日子特娘的不過了?!
前天包餃子純肉餡,今天又是鱖魚又是肉絲。
家裡有金山銀山,也經不住這麼造啊!
「我靠!」
正嚼著紅薯絲的馮水生聞著味兒,眼睛都直了,筷子停在半空。
他看看自己碗裡稀稀拉拉的紅薯絲,米粒少得能數出來,紅薯絲倒是一大堆。
再扭頭看看孫大牛碗裡堆得冒尖的魚肉和肉絲,嘴角一撇,扭頭沖馬小玲道:
「你看看人家的飯!你再看看我的!我這碗裡撈三筷子都找不著一粒米!」
馬小玲臉一紅,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:
「人家海龍這段時間掙到大錢了,吃好的應該!」
「你要有他那本事,我天天給你燉肉!天天給你蒸白米飯!」
「問題是你有嗎?你在廠里一個月才掙幾個錢?!」
「我……」
馮水生想反駁。
可扭頭瞅瞅自己桶里那幾條魚——幾條沙塘鱧,最大的不過二兩,在桶底慢悠悠地游著。
再看看周世昌和孫大牛桶里的魚,話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回去。
他也納悶,明明挨著坐,用的都是毛蝦,怎麼周叔和大牛就是比他釣得多?
人家釣兩條,他才上一條。
跟變戲法似的!
這時周世昌站起身,端著碗走到馮水生旁邊,往他碗裡撥菜:
「菜多,老頭子吃不完。水生,一起吃點。」
馮水生雖然眼饞,還是連忙擺手,把碗往後縮了縮:
「不用不用,周叔,我跟我媳婦鬧著玩呢!您自己吃!」
「您在碼頭拉板車多辛苦,難得吃頓好的。」
馬小玲也趕緊說:
「是啊周叔,您跟秀英嬸子平時多辛苦,風裡來雨里去的。水生今天也釣了不少,晚上我回家做。」
「我吃不完……」
周世昌不由分說,硬是把幾大塊魚肉和一小撮肉絲撥了過去。
魚肉顫巍巍地落在馮水生的紅薯絲上,看著格外扎眼。
馮水生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魚肉,不好意思地笑了笑,夾起一塊送進嘴裡,眼睛眯了起來:
「這鱖魚是真香,怪不得賣那麼貴!又嫩又滑,一點土腥味都沒有。」
馬小玲順勢問周海龍:
「海龍,這些魚聽說挺值錢的,你賣的什麼價?」
周海龍知道大家都關心價格,也不賣關子,一邊給魚鉤掛餌一邊說:
「鱖魚每斤三塊,河鰻兩塊三,沙塘鱧一塊六。」
「這是林大國和趙老四爭了半天才給的價。要是單賣給一家,還能再高點。」
「這個價格,還算不錯。」
周世昌忙不迭點頭,臉上也滿是笑容。
他在碼頭拉板車,累死累活一天也就掙個三五塊。
兒子一上午釣魚就賣了五十二,頂他拉半個月的車。
老頭子心裡那點肉疼也散了。
兒子能掙錢了,吃好點也是應該的。
賺錢麼,不就是為了改善生活的?
總不能沒苦硬吃。
馬小玲眼睛都亮了,看著自家水桶里的魚,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,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:
「這麼一算,你釣的這些,都能賣一二十塊錢了!一上午就一二十塊!比你在廠里干一星期還多!」
馮水生扒拉著碗裡的肉絲,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,心情不錯:
「你拎去賣了吧!價格海龍都說了,鱖魚三塊,沙塘鱧一塊六,河鰻兩塊三,可別讓趙老四那老油子給糊弄了。」
「那傢伙精得很,見人下菜碟,你咬死了價別鬆口。」
「曉得了!」
馬小玲喜滋滋地拎起水桶,又囑咐丈夫:
「你多釣會兒,晚點回來。這可都是錢,比你在廠里上班划算多了。我去賣了魚就回來。」
說完便腳步輕快地走了。
她拎著桶的背影都比平時直了幾分。
周世昌吃完飯,從腰間摸出菸袋,往煙鍋子裡塞了撮菸絲,點上火,吧嗒吧嗒抽了一袋煙。
煙霧在塘面上飄散,混著茅草的清苦味。
歇了一會兒,他把煙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:
「你們釣吧,我回去織地籠網去了。你媽一個人忙不過來。」
周海龍點頭:「爸您慢走,路上滑,小心點。」
周世昌擺擺手,背著手走了。
塘邊又剩下周海龍、孫大牛和馮水生三人。
微風拂過水麵,帶起細細的波紋。
茅草葉子沙沙地響,偶爾有隻水鳥從蘆葦叢里飛起來,叫兩聲又落下去。
浮子在水面上輕輕晃動,偶爾猛地一沉,起竿時總能帶起一片水花和壓低的歡笑聲。
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,倒也愜意。
可這份寧靜在下午三點左右被打破了。
不遠處傳來幾道咋咋呼呼的嗓音,混著腳步聲和竹竿拖地的嘩啦聲。
其中那道公鴨嗓,又尖又破,像鈍刀子刮鍋底。
周海龍一聽就皺起了眉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