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龍呵呵一笑道:
「阿娘,魚一共賣了五十二塊錢呢!鱖魚三塊一斤,沙塘鱧一塊六,河鰻兩塊三。」
沈雨秋眼睛一亮,手裡正編的地籠都停下來了。
「五十二塊?一上午就釣了這麼多?」
黃秀英頓時也沒那麼心疼了。
她把肉放回盆里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感慨道:
「乖乖,一上午就掙了五十二塊錢,比你二姐一個月工錢還多。」
「她在紡織廠累死累活一個月才四十來塊。」
「所以說,這肉您就安心的吃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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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海龍笑著說了一句,拎著肉和魚進了廚房。
他動作利索,系上圍裙,很快將兩條鱖魚處理乾淨。
刮鱗、去腮、剖腹,刀法雖然不算多利索,但有條不紊。
鱖魚背鰭上的刺被他小心地剪掉了。
又切了一小碗肉絲,肥瘦分開。
之前趕海剩的蛤蜊還有些,養在盆里吐了一天的沙,正好煮湯。
做飯時,他想起馮水生,便對沈雨秋說:
「阿秋,你去隔壁跟水生媳婦說一聲,讓她給水生送點飯過去。水生還在老塘那邊釣魚呢,不肯回來。」
「行!」
沈雨秋應聲去了。
她在地籠上做了個記號,洗了把手,出門往隔壁走去。
沒多久,廚房裡便飄出誘人的香氣。
清蒸鱖魚蒸得剛剛好,魚肉雪白如蒜瓣,淋上醬汁。
青椒肉絲油亮亮地盛了一大碗。
清炒青菜碧綠,蛤蜊湯奶白鮮香,湯麵上漂著幾粒蔥花。
小小的院子裡,暖意隨著飯菜的熱氣,一絲絲瀰漫開來。
「阿秋,喊雪兒和果果吃飯了。」
周海龍端著清蒸鱖魚往堂屋走,順口喊了一聲。
沈雨秋應了一聲,去院外喊孩子。
黃秀英看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,忍不住夸道:
「瞧著真不賴。也沒見你正經做過飯,這是跟誰學的?」
周海龍隨口扯了個由頭:
「以前您跟爸忙著掙工分,不都是大姐做飯嘛!我跟在她後頭打下手,偷學了不少。」
「大姐炒菜的時候我就在旁邊看,看了好幾年,怎麼也學會了幾手。」
母子倆正說著,沈雨秋領著兩個孩子回來了。
她一邊走一邊低聲說著什麼。
果果跟在後頭,小嘴撇著,滿臉委屈,眼眶還紅紅的。
周海龍回頭一看,只見果果褲子屁股上那個圓圓的補丁糊滿了泥巴,臉頰上也蹭了幾道泥印子,活像只小花貓。
頭髮上還沾了片草葉子。
他愕然道:
「這是咋了?」
黃秀英更是快步過去,蹲下身就摸孫女的腿:
「摔哪兒了?疼不疼?」
雪兒小聲解釋道:
「我們玩老鷹抓小雞,果果當老鷹,跑的時候不小心摔了一跤。地上滑,她跑太快了。」
沈雨秋板著臉:
「早上就跟你們說了,剛下過雨,外頭滑,不能跑。」
「你看這褲子髒的,都沒得換!下次再不聽話,阿娘可要打屁股了。」
「嗚嗚……」
果果原本只是憋著嘴,被媽媽一訓,又見阿爸和奶奶都圍過來關心,鼻頭一熱,金豆子就滾下來了。
「阿爸……窩不是故意摔倒的……是地上滑……」
周海龍看得心都軟了,蹲下身,用拇指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和泥:
「阿爸知道果果最乖了,不是故意弄髒衣服的。不哭了啊,哭起來好醜。」
果果頓時止住哭,抽抽搭搭地反駁:
「果果才不醜……阿爸丑。」
周海龍被她逗得笑出聲:
「好好好,阿爸丑,果果最好看。快去讓阿娘給你換條褲子,換好了咱們吃飯。阿爸做了魚,還有肉肉呢!」
「嗯!」
果果用力點頭,眼巴巴看向沈雨秋。
「哪還有褲子換?」
沈雨秋看看女兒,又看看丈夫,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。
從前周海龍哪會這樣耐著性子哄孩子?
不嫌煩就不錯了。
她搖搖頭:「算了,你姐姐還有條舊褲子,你先湊合穿著。要是再弄髒,可真沒得換了。」
說著,便牽著果果進屋換衣服。
周海龍轉頭問母親:
「阿娘,村裡的張裁縫還接活不?我記得他家就在祠堂後面。」
「接啊,一直都在做。」黃秀英說著,忽然明白過來,「你現在能掙錢了,是該扯點布,找張裁縫給阿秋和兩個孩子各做身新衣裳。」
「阿秋身上那件還是出嫁時候的,兩個孩子的衣服也是補丁摞補丁。」
「記得讓裁縫放大點兒,孩子們正是長個頭的時候,能多穿一陣。」
周海龍點頭:
「回頭我多扯些布,給您和阿爸也做一身。」
「我跟你爸有穿的,不用管我們。」
黃秀英心裡暖暖的,但並未表露出來,搖著頭道:
「我跟你阿爸拉板車,成天灰頭土臉的,穿新衣裳也是糟蹋。」
「再說我們這年紀了,穿那麼好給誰看。」
周海龍心頭酸楚,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,心裡卻已打定主意。
到時候直接買了布做好衣服,由不得他們不要。
他還不信了,自己掙錢給爹媽做衣裳,他們還能扔了不成。
不多時,沈雨秋領著換好褲子的果果出來了。
雪兒本就瘦小,她的褲子穿在果果身上依然顯得空蕩。
褲腿挽了好幾道,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的,像穿了大人的衣裳。
雪兒看著妹妹的模樣,捂著嘴偷偷笑。
周海龍揉揉大女兒的腦袋,柔聲說道:
「走,吃飯去。吃完了還得給你們阿爺送飯呢!」
他特意留了兩份飯菜,用搪瓷盆扣著放在灶台上。
一份給父親,一份給孫大牛。
一家人圍坐在方桌旁,鮮香味直往鼻子裡鑽。
周海龍挑開魚腹,露出蒜瓣似的雪白魚肉,先給母親夾了一塊,又給兩個女兒各夾了一塊。
黃秀英夾起一塊送入口中,眼睛微微一亮:
「這魚肉真嫩,一點土腥味都沒有……就是吃得人心疼,這都是錢啊!」
話雖這麼說,但吃起來是真香,她忍不住又夾了一筷子。
雪兒和果果吃得小嘴油汪汪的,果果一邊吃一邊含糊地嚷:
「阿爸做的魚魚好好吃!」
雪兒也小聲附和:「嗯,好吃。」
不過兩個孩子雖然也覺得魚鮮,筷子卻總忍不住往那盤青椒肉絲里伸。
對她們來說,還是肉更香、更實在。
尤其那青椒炒得油汪汪的,肉絲焦香,拌在飯里能多吃半碗。
周海龍看在眼裡,沒說什麼,只是心裡暗暗記下了。
以後多買肉,肥的瘦的都買,把這兩個小丫頭養得白白胖胖的。
飯桌上熱氣氤氳,碗筷輕碰聲、孩子的嘰喳聲、大人的談話聲混在一起,在這個陰沉的晌午,將小小的堂屋填得滿滿當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