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龍哭笑不得地站起身,把魚竿遞過去:
「行,爸你來釣。我把魚拿去賣了再來,萬一死了,可就不值錢了。這沙塘鱧離水活不了多久。」
周世昌接過魚竿,在手心裡掂了掂。
這根竹竿還是早上兒子剛烤出來的,竿身筆直,握在手裡輕巧又趁手。
他想了想又囑咐道:
「鱖魚、河鰻、沙塘鱧,都是市面上少見的硬貨。」
「賣的時候機靈點,別被人三言兩語就壓了價。」
「林大國那人還算實在,趙老四就不一定了,那傢伙精得很。」
海量小說在天天看小說,𝙩𝙩𝙠𝙖𝙝.𝙩𝙬任你讀
孫大牛在一旁笑著接話:
「周叔您放心,海龍哥談價可是一把好手。」
「之前賣東星斑和大花龍,林老闆和趙老四倆老生意精,都沒說過他。」
「三塊五的膏蟹硬是被他抬到了四塊。」
周世昌聽了,略帶意外地看了兒子一眼。
在他印象里,兒子以前過得渾渾噩噩的,基本都是被一群狐朋狗友牽著鼻子走。
現在居然能跟兩個老生意精討價還價了。
「爸您就放心吧!」
周海龍彎腰把水桶拎起來,桶里的魚又翻了個水花:
「眼看晌午了,我把魚賣了,讓阿秋做點飯,再來喊你們回去吃。」
周世昌正好一抬竿,竹竿尖子猛地往下一彎。
他手腕一抖,扯上條活蹦亂跳的鱖魚,那魚在半空中甩著尾巴,水珠濺了他一臉。
老爺子頓時笑得合不攏嘴,臉上的褶子全舒展開了。
聽到兒子的話,他眼一瞪:
「現在魚口正好,哪能說走就走?萬一吃完飯回來位置被人占了,哭都找不著地方。」
「這閘口附近就這麼幾個好窩子,別人來了肯定不會讓。」
「這樣,你們做好飯吃完,給我和大牛送過來,我們就在這兒吃。」
周海龍看著父親那興致勃勃,生怕錯過一口的樣子,再想起早上出門時他那不屑一顧的神情——
老塘哪有什麼魚,都是些不值錢的小鯽魚……
心裡又是好笑又是感慨。
釣魚這事兒,果然是誰碰誰上癮。
不過,畢竟是自家老子,他可不敢把這調侃說出口,只應道:
「行,那我先帶雪兒和果果去賣魚,一會兒把飯給你們送來。」
馮水生在一旁聽見了,趕緊把手裡魚竿往膝蓋上一夾,從兜里摸出煙盒,給周海龍遞了根煙:
「海龍,你回去後,順便跟我媳婦說一聲,讓她給我送飯過來。」
「我就不回去了,這兒魚口正好,走了怕窩子涼了。」
開玩笑,每釣一條起來都是錢。
他這半天釣的沙塘鱧,都快趕上平時一天的收成了,哪捨得回去!
「沒問題。」
周海龍笑著接過煙,夾在耳朵上。
然後蹲下身,把果果背起來。
小丫頭自覺地摟住他的脖子,兩條小短腿在兩邊晃悠。
他一手托著果果的小屁股,一手牽起雪兒,又彎腰拎上水桶,便往村里走去。
回家的田埂上,兩邊的稻子剛插下去不久,綠油油的一片。
田埂上的泥巴被雨水泡得稀軟,踩上去吱吱冒水。
果果趴在父親背上也不安分,小腦袋轉來轉去,兩個揪揪掃得周海龍脖子痒痒的。
瞧見地里有人幹活,她便揮舞著小手,脆生生地喊:
「三爺爺!窩阿爸釣了好多好多魚!有花花的,還有長長的!」
地里直起腰的老漢眯眼笑了,把手裡的鋤頭往地上一拄,很配合地逗她:
「真的呀?你阿爸這麼厲害?」
「可厲害啦!」
果果用力點頭,伸出兩隻小胳膊比劃,在周海龍背上扭來扭去:
「有這——麼多!比阿爺的胳膊還長!」
老漢哈哈笑了兩聲,又彎下腰繼續鋤草。
周海龍聽著閨女叭叭的小嘴,心裡又軟又暖。
上輩子他可不知道這小丫頭這麼能說會道。
那會兒他整天不著家,回來就是喝酒睡覺,哪有閒心背著她走田埂。
快到家時,瞧見旁邊巷子裡有幾個孩子正蹲在地上玩石子。
石子是河邊撿的,磨得光滑發亮,大大小小有十來個。
幾個小腦袋湊在一起,嘰嘰喳喳地說著話。
有二丫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花布衫,袖子短了一截。
還有阿蓉嫂子家的兩個小子。
大的叫小石頭,約莫六歲,瘦瘦小小的,顴骨高高凸起。
小的叫虎子,才三歲多,跟果果差不多大。
穿著哥哥穿小了的對襟褂子,下擺快拖到膝蓋了。
三個孩子衣服上都打著補丁,小石頭和虎子腳上的布鞋更是磨出了洞,露出黑乎乎的腳趾頭。
「果果!雪兒!」
二丫眼尖,先瞧見他們,忙招手。
手裡還攥著一顆石子。
小石頭和虎子也抬起頭,臉上露出笑意。
虎子吸了吸快流到嘴邊的鼻涕,小聲喊:
「雪兒姐,果果……」
果果立馬扭著身子要下來,兩隻小腿在周海龍腰側直蹬。
周海龍把她放下,兩個小丫頭便手拉手跑過去了。
果果的褲子有點短,跑起來露出一小截腳脖子。
「就在附近玩,別跑遠了。」
周海龍囑咐一句,拎著水桶進了院子。
黃秀英和沈雨秋正坐在屋檐下編地籠。
兩人面前各擺了一堆竹篾和尼龍線,黃秀英手裡那個已經編了大半,篾條排列得整整齊齊。
沈雨秋手邊也有一個,才起了個頭。
婆媳倆一邊忙活一邊說著話,聲音低低的,時不時笑一聲。
見他回來,沈雨秋順口問:「回來啦?阿爸呢?」
「還在釣魚呢,釣上癮了。」
周海龍笑著把水桶往地上一放。
桶底磕在石板上,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黃秀英原本沒在意,手裡竹篾還在翻飛。
可眼角瞥見桶里一晃而過的魚影,她手上動作一頓,竹篾停在半空。
她放下篾條,起身湊近一看,頓時「哎喲」一聲:
「鱖魚,沙塘鱧,還有河鰻!乖乖,這……這都是你們釣的?!」
沈雨秋也忙放下手裡的活計走過來,看清桶里的鱖魚、河鰻和密密麻麻的沙塘鱧,驚訝地捂住嘴:
「這麼多……還都是好貨!這鱖魚得有一斤多吧?」
周海龍得意地一揚眉:
「那可不。早上出門時,爸還說我白忙活,說老塘里全是小鯽魚。」
「結果剛才看到這些,搶著要過把癮,這會兒正坐在我位置上不肯起來呢!」
黃秀英聽得笑眯了眼,皺紋都舒展開。
她蹲下身,拿手指戳了戳桶里一條沙塘鱧,那魚甩了甩尾巴:
「這老頭子……早上還說你倆去了也是白搭,現在倒好,自己釣上了。」
沈雨秋卻很快冷靜下來。
她看著桶里密密麻麻的魚,盤算了一下:
「魚活著才值錢。沙塘鱧嬌氣,離水容易死。你趕緊拎去港口賣了吧!我去做飯,你賣完回來吃。」
周海龍點點頭,彎腰從桶里撈出兩條肥嘟嘟的鱖魚。
那鱖魚在他手裡拼命甩尾巴,水珠濺了一地。
「這兩條留著做了吃。」
他笑著對沈雨秋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