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世昌順著聲音找到了人。
瞧著兒子褲腿上、袖子上、甚至臉上都沾了泥,卻是滿臉興奮的模樣,忍不住數落:
「差不多得了,還釣上癮了是怎麼著?這都晌午了,也不知道回家吃飯。你媳婦還給你留著餃子呢!」
果果趴在爺爺背上,迫不及待地探出小腦袋,兩個揪揪一甩一甩的:
「阿爸,你釣到魚魚了沒呀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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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兒雖沒說話,眼睛卻亮晶晶地望著父親,踮著腳尖往水桶那邊瞟。
周海龍嘿嘿一笑,胸膛一挺:
「那當然!你阿爸出馬,還能空手回去?自個兒過來看。」
果果一聽,開心得直拍小手,小巴掌拍得啪啪響:
「好厲害!阿爺放窩下來!我要看魚魚!」
周世昌彎腰把她放下,嘴裡還嘀咕:
「看啥看,頂多幾條小毛魚……」
他壓根沒往桶那邊瞅,目光還在兒子身上掃著。
這小子,幾天沒見,胳膊好像粗了一圈。
話音未落,果果已經像只靈活的小兔子,哧溜鑽進了堤邊的茅草叢。
茅草稈子高,她人小,只看見一叢草窸窸窣窣地動,卻不見人影。
只聽見她脆生生的聲音在草叢裡響:
「阿爸!你在哪兒呢?我找不到!」
周海龍正要喊她小心,茅草忽然被一雙小手扒開。
果果從草叢裡冒出毛茸茸的小腦袋,頭髮上還沾了片茅草葉子,咧開嘴,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笑:
「阿爸!窩看到你啦!」
周海龍心都要化了,伸手把她從草叢裡抱出來,順手摘掉她頭上的草葉子:
「慢點,草葉子劃臉。這茅草邊上全是鋸齒,劃一下就是一道血印子。」
雪兒也走了過來,安靜地站在父親身邊,眼睛卻好奇地往水桶那兒瞄。
她比妹妹矜持,不好意思直接跑過去看。
周海龍放下果果,朝桶努努嘴:
「不是要看魚魚嗎?去吧!」
果果「嗷」一聲,拉著姐姐的手就往桶邊湊。
兩個小腦袋剛湊到桶沿,往裡一看——
「哇——」
果果的驚呼又脆又亮。
雪兒也倒吸一口涼氣,小手捂住嘴,眼睛瞪得圓圓的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周世昌被這動靜嚇了一跳,以為孩子看見什麼嚇人的東西了:
「咋了?看見水蛇了?老塘這邊水蛇多,你倆別靠太近。」
「阿爺!是魚魚!好多魚魚!」果果激動得話都說不連貫,小手拼命朝桶里指,跳著腳喊,「比趕海撿的還多!」
雪兒也抬起頭,小臉興奮得發紅,用力點頭,聲音都在抖:
「阿爺,好多花花的魚!還有黑黑的魚!」
周世昌將信將疑。
這老塘他年輕時就來釣過,最多也就釣過幾條巴掌大的鯽魚,能有啥魚?
他幾步跨過去,伸頭往桶里一瞧。
只見桶里水光晃動,底下黑壓壓一片全是烏黑滾圓的沙塘鱧,少說也有三四十條,擠擠挨挨地扭動著。
幾條帶斑紋的鱖魚在其中格外扎眼,一條大的在桶里甩著尾巴。
還有幾條粗長的河鰻不耐煩地扭動著身子,把旁邊的小魚擠得東倒西歪。
魚擠魚,水花濺到他手背上,涼絲絲的。
周世昌滿臉都是難以置信,彎下腰,又努力瞪大雙眼仔細看了看。
沙塘鱧,沒錯,闊嘴小眼烏黑身子……
鱖魚,沒錯,淡黃底子墨色橫紋……
河鰻,也沒錯,青灰皮子滑溜溜的……
他伸手撥了撥,都是真的,活的。
鱖魚的尾巴還甩了他一手水。
「沙塘鱧,鱖魚,河鰻!這……這都是你們倆釣的?!」
他抬起頭,看向兒子和旁邊的孫大牛,聲音里滿是不可思議。
他釣了大半輩子魚,從沒在老塘見過這麼多好貨。
孫大牛憋著笑,一臉老實憨厚的模樣:
「周叔,都是海龍哥帶的窩子好。我就是個搖櫓的,釣魚這事全靠海龍哥。」
馮水生也在旁邊幫腔,樂呵呵的,手裡還夾著半根煙:
「這還能有假啊周叔,我親眼看著他們一條接一條往上拽,跟從水裡撈似的!」
「您是沒瞧見,那鱖魚一條接一條,我在那邊看著都眼紅。」
周世昌直起身,看看桶,又看看兒子,再看看旁邊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的孫大牛,老臉有點掛不住。
出門前,他還信誓旦旦地說兒子釣不到魚。
這下可好,滿桶的好貨擺在眼前……
這臉打得啪啪響。
他咳嗽一聲,背起手,擺出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架勢:
「咳……也就……也就還行吧!這鱖魚還行,個頭還算過得去。」
「沙塘鱧小了點兒,再多釣幾條大的就好了。」
周海龍和孫大牛對視一眼,眼裡都是笑意。
孫大牛使勁憋著,腮幫子都鼓起來了。
周海龍故意嘆了口氣,一臉誠懇:
「唉,爸說得對,都是些小魚,不值錢,也就勉強夠燉個湯。我們水平還是不行,讓您失望了。」
孫大牛也跟著搖頭,一臉沉痛,嘆得比周海龍還認真:
「是啊周叔,我們技術不行,釣了一上午,一桶還沒裝滿,讓您見笑了。」
「這要是換您來,肯定比我們強。」
馮水生在一旁聽得嘴角直抽。
一桶沙塘鱧加鱖魚河鰻還叫「技術不行」?
他趕緊轉頭假裝看浮子,肩膀卻一抖一抖的。
周世昌哪能聽不出這倆小子一唱一和地逗他。
那話聽著謙虛,字字都在臊他的臉。
老臉一熱,瞪了兒子一眼:
「少跟我在這陰陽怪氣!釣幾條魚看把你能的!」
他指了指桶。
「這鱖魚,這河鰻,是能常釣著的?!走了狗屎運還不知道收斂!」
「老子釣了一輩子魚也沒碰上過這種好事!」
果果可聽不懂大人之間的機鋒,她只看到滿桶的魚,開心地繞著桶轉圈,小揪揪一甩一甩的:
「阿爸好厲害!阿爸最厲害了!晚上吃魚魚!窩要吃那條花花的!」
雪兒也小聲附和,難得地露出了笑意:
「阿爸好棒!」
周海龍笑著揉了揉兩個閨女的腦袋,然後看向父親,從善如流地點頭:
「是是是,您是我爹,您說什麼都對,您贏了,行了吧?兒子這點本事,還不都是您教的。」
周世昌這才覺得扳回一城,心裡那點被震驚到的小尷尬散去了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。
他看看桶里的魚,又看看兒子那曬得黝黑的臉,心裡那股子欣慰勁兒壓都壓不住。
這小子,真變了,能掙錢了!
「去去去,讓老子也甩兩竿過過癮!」
眼看滿桶都是值錢貨,周世昌心裡直痒痒,立馬揮手趕兒子讓位。
他年輕時也是釣魚的好手,這些年拉板車沒空釣,手藝都生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