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牛來啦,吃了沒?」
沈雨秋端著個篩子從廚房出來,看見大牛,笑著招呼了一聲。
篩子裡是半乾的蘿蔔絲,下雨天沒處曬,得放在通風處,不然容易變味。
「就吃了個甜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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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大牛憨憨一笑。
又看見周世昌扛著梯子從雜物間出來,連忙打招呼:
「周叔,您啥時候回來的?前天還沒見您呢!」
「昨天下午回的。」
周世昌對孫大牛可不像對兒子那樣板著臉,反而帶著笑意。
沒別的,孫大牛在村里向來是踏實肯干、憨厚實在的印象。
這樣的後生,老一輩看著就喜歡。
「大牛啊,今天和海龍打算幹啥去?」
孫大牛笑道:「海龍哥說做兩根魚竿,一會兒去老塘釣魚。」
「釣魚?」周世昌一聽,臉就沉了下來,「真是想一出是一出!」
「老塘哪有什麼魚,都是些不值錢的小鯽魚,刺多不說,還一股土腥味,不是白忙活嗎?」
「有那工夫,不如去海邊挖點蛤蜊。純粹浪費力氣!」
孫大牛卻不同意,一臉認真地替周海龍辯解:
「周叔,要是能釣到大鯽魚,也能賣錢的。海龍哥運氣可好了,他說能釣到,那肯定能。」
「前天他還說島上有大貨,結果呢?東星斑、大花龍,都抓著了。」
周世昌瞥了孫大牛一眼,嘆了口氣:
「也就你這實誠孩子信他的鬼話。海龍那張嘴,從小就會吹。」
不過轉念一想,兒子只是去釣魚,總比在外面閒逛、打牌強。
他上回在碼頭聽說兒子跟劉勇那幫人斷了來往,心裡還不太敢信。
這幾天看下來,倒像是真的。
便也由他去了,扛著梯子往屋後走。
「爸,大牛,你們說啥呢?」
周海龍拿著柴刀從雜物間出來,笑著問道。
孫大牛道:「周叔問我一會兒去幹啥,我說做魚竿去老塘釣魚。」
「周叔說那兒都是小鯽魚,不值錢,咱們白忙活。」
周海龍看向父親,意味深長地一笑:
「阿爸,話可別說太早,不然到時候面子掛不住,那多不好。」
周世昌蹲在屋頂上瞅著兒子,嗤之以鼻:
「那老子倒要看看,你怎麼讓老子掛不住面子。釣不上來可別回來哭。」
沈雨秋在一旁白了周海龍一眼,哭笑不得:
「你不是說要砍竹子做魚竿嗎?還不趕緊去。」
「得嘞——」
周海龍笑著看了眼父親,叫上孫大牛走了。
村里竹林有好幾處,周海龍直接來到二丫家屋後。
這片竹林不大,竹子卻長得又細又長,韌性好,是做釣竿的上好材料。
兩人很快砍了兩根合適的,手腕粗細,三米來長,掂在手裡輕巧又結實。
竹節上還掛著雨水珠子,一刀下去,竹屑飛濺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竹香。
清理完枝杈,扛著竹子回到院裡。
周海龍從柴火棚里揀了點廢木料,在院中架起一個小火堆,和孫大牛拿著竹子在火上烤。
烤竹子是技術活。
火不能太旺,竹子不能離火太近。
不然,烤焦了就脆了。
哪兒彎就烤哪兒。
把竹節在火上來回翻滾,等表皮滲出細微的竹油,趁熱輕輕一掰,彎的地方就直溜了。
海邊人做釣竿都用這土法子,烤出來的竹子又韌又挺,不比鎮上漁具店裡賣的玻璃鋼竿差。
周世昌在屋頂上一邊翻撿瓦片,一邊有意無意地看著他倆在下面有模有樣地忙活,好笑地搖了搖頭。
這倆小子,還真當回事了。
「還是海龍哥你有辦法,這麼一弄,好看多了。」
孫大牛拿起弄好的一根竹子,眯起一隻眼從尾端往前瞄,見筆直一條線,忍不住讚嘆。
「傢伙事兒順手,才能帶來好運。」
周海龍說著,也拿起自己那根看了看,覺得差不多了,就開始綁魚線、魚鉤、浮子和墜子。
魚線是尼龍絲線,平時用在延繩釣上,拿來釣魚正好。
三股尼龍絞成一股,半透明,拉力強,五斤以下的魚掙不斷。
魚鉤村里代銷點有賣,一分錢一個,昨天讓沈雨秋去買線的時候順便捎了幾個,鉤尖還帶著倒刺。
浮子更簡單。
周海龍去雞籠邊撿了幾根蘆花雞尾巴上最鮮亮的長羽,剪成小段穿上去就行。
雞毛浮子輕巧靈敏,魚一咬鉤就往下沉,比泡沫浮子好使多了。
墜子則是用牙膏尾端那截鋁皮卷的,用牙咬了個豁口卡在線上,不松不緊剛剛好。
很快,兩把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釣竿就做好了。
竹竿當竿,尼龍線當線,雞毛當浮,牙膏皮當墜。
但海邊人釣魚不講究這些,能上魚就是好竿。
老塘邊那些釣魚佬,用的也差不多是這路數,頂多魚線比他們新一點。
「爸,您就等著我們凱旋歸來吧!」
周海龍哈哈一笑,和孫大牛扛起魚竿,拿上魚餌出了門。
魚餌是昨天留下的毛蝦,養在搪瓷盆里,個個活蹦亂跳。
「行!老子今天哪兒也不去,就在家等著。」
周世昌搖頭失笑,壓根沒當回事。
村里釣魚的人又不是沒有,相反還不少。
可他從來沒聽說,誰真釣著過什麼像樣的魚。
頂多是指頭長的小雜魚,送人都沒人要。
老塘那地方,水深淤泥厚,大魚不是沒有,就是不咬鉤。
村里老人都說老塘里的鯉魚都成了精,見了餌繞著走。
今天的天氣依舊陰沉,雲層壓得很低,風不小,吹得路邊的茅草彎了腰,但好在沒下雨。
兩人踩著泥濘的土路,不一會兒就到了老塘。
老塘其實是個半鹹水塘,上頭連著山溪,下頭通著海。
這種水塘在海邊不少見。
漲潮時海水倒灌進來,退潮時山水往外沖。
養出來的魚既不像海魚那麼腥,又不像純淡水魚那樣一股土味。
肉緊實,味道鮮。
塘面有十幾畝地大,水色發渾,岸邊長滿了蘆葦和茅草,風一吹沙沙響。
周海龍下意識朝某個方向望去,果然看見馮水生還坐在老地方。
還是那棵歪脖子柳樹下,還是那個小馬扎。
仿佛從昨晚到現在,他就沒挪過窩。
旁邊那個鐵皮桶還在。
桶里的水光晃動著,看不清釣了多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