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阿爸,我記住了。」周海龍坐直身子,認真點頭,「您放心,我會踏踏實實幹。」
「該省的地方,一分不浪費;該花的地方,也不虧著家裡。」
「讓阿秋和孩子們吃好點,也讓你們兩老將來能多享幾年福。」
周世昌凝視著兒子清澈而堅定的眼神,沉默片刻,最終只是「嗯」了一聲,沒再說話。
端起酒盅,把最後那點酒一口乾了。
黃秀英在一旁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。
相濡以沫這麼些年,她當然懂老伴那沒說出口的話是什麼。
不是不心疼兒孫吃得好,是怕他們年紀輕,乍富忘形,將來遇上風浪又要挨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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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看著眼前這熱氣騰騰的團圓飯,看著孫女們紅潤的小臉,看著兒子媳婦之間流轉的溫情……
她又覺得,兒子能這樣顧家,能讓妻女頓頓吃飽、偶爾見葷,已經是天大的長進了。
從前那個連醬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兒子,現在能半夜摸黑去趕海,能冒雨推板車,身為父母的他們還有什麼不知足的!
晚飯吃完,雨也漸漸歇了。
院子裡積的水退了大半,露出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石板縫。
老槐樹的葉子被雨打落了一地,濕漉漉地貼在地上。
兩老起身,準備回自己那老屋。
黃秀英把蓑衣重新披上,周世昌拿起靠在門邊的斗笠。
臨走前,周世昌悄悄給老伴遞了個眼色,朝沈雨秋那邊努了努嘴。
黃秀英會意,朝正在收拾碗筷的沈雨秋招了招手:
「阿秋,你來。」
「咋了,媽?」
沈雨秋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走了過來。
手上還沾著洗碗的水珠。
周海龍也疑惑地看向母親。
只見黃秀英從懷裡摸出一個洗得發白,邊角起毛的舊手帕包。
那手帕是她結婚時置辦的,用了快三十年了。
原本是淡藍色的,現在已經褪得看不出顏色,四個角都磨出了線頭。
她手指有些笨拙地層層揭開,露出手帕里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鈔票。
有幾張大團結,有幾張煉鋼工人以及兩元車工,也有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和硬幣,都用橡皮筋箍著。
她抽出那一小疊錢,不由分說就往沈雨秋手裡塞。
塞得又急又用力,像是怕她推回來。
「阿秋啊,這錢是我跟你阿爸這個月掙的,你拿著……」
「媽,這可使不得!」
沈雨秋像被燙了手,急忙往回推,腳步都往後退了半步:
「您跟爸風裡來雨里去,掙的都是辛苦錢,我們哪能要!」
「海龍現在能掙錢了,我們夠用,真的!再說,您上回給的還沒花完呢!」
周海龍看著母親手裡那疊皺巴巴,沾著汗漬的毛票,鼻尖猛地一酸。
自己都快三十的人了,孩子都兩個了,還要父母從牙縫裡省出錢來接濟……
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將眼中的淚水壓下,啞聲道:
「阿娘,這錢您收回去。我現在能掙了,不能再要你們的血汗錢。」
「您跟阿爸扯塊布,做身新衣裳,想吃點什麼就買點,別總苦著自己……」
「您身上這件褂子,還是我結婚那年做的。」
周世昌在一旁瞥了兒子一眼,哼道:
「又不是給你的,你插什麼嘴?!你掙的那點錢留著養家,我跟你媽在鎮上餓不著!」
他轉向沈雨秋,語氣放緩了些:
「阿秋,錢你收下。我跟你媽在鎮上,沒什麼花銷的地方。碼頭上有開水喝,有窩棚睡。」
「你拿去,給雪兒、果果添點零嘴,家裡油鹽醬醋,哪樣不要錢?」
「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千萬別虧著她們。」
說到這兒,他忽然想起什麼,神情又嚴肅起來,叮囑道:
「這錢你收好,別給海龍。他要是敢偷偷拿……」
「阿爸!」周海龍哭笑不得地打斷父親下面的話,「雪兒和果果還在呢,您給我留點面子行不行?」
「合著在您心裡,我就這麼不堪?我周海龍再渾,也不至於偷媳婦的錢!」
「哼,你說呢?」周世昌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,「話說得再漂亮頂什麼用?!老子等著看!看你是不是真改了。」
說罷,他背起雙手,轉身就往外走。
「聽媽的,拿著。」
黃秀英不由分說,把錢緊緊塞進沈雨秋掌心,壓低聲音道:
「海龍現在知道顧家了,是好事。這錢你收著,回頭去買點網線,給他編幾個地籠。」
「自家有傢伙什,心裡也踏實,以後就不用到處借了。」
「媽在碼頭上見過別人編地籠,知道怎麼編,下回回來教你。」
沈雨秋捏著那疊尚帶體溫的鈔票,眼眶發熱,說不出話來。
掌心裡的毛票被婆婆的體溫焐得暖烘烘的,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莢味。
「阿爺,阿奶,你們要走了嗎?」
果果從椅子上滑下來,跑過來抱住黃秀英的腿,仰著小臉,滿是不舍。
小手揪著奶奶的褲腿,揪得緊緊的。
黃秀英的心瞬間軟成一汪水,蹲下身摟住孫女:
「果果捨不得阿奶呀?那……晚上跟阿奶回去睡,好不好?」
果果大眼睛一亮,拍手雀躍:
「好呀好呀!」
隨即又扭頭看向父母,脆生生道:
「阿爸,阿娘,果果不要掛房樑上睡,果果要跟阿爺阿奶睡!阿奶的被窩可暖和了!」
「我也去,我也去!」
雪兒也連忙跑過來,小臉上難得有了幾分急切。
周海龍心中一動,暗道機會來了,忙一本正經地附和:
「也好,家裡漏雨了,床上都擺了接雨盆,你們跟阿爺阿奶去,睡得安穩些。」
「阿爸明天去翻瓦,翻好了再接你們回來。」
沈雨秋瞧他那副故作嚴肅的模樣,忍不住悄悄飛了個白眼,嘴角卻噙著笑。
自家男人那點心思,她還能不知道?
很快,兩個小丫頭便被祖父母一人一個,歡歡喜喜地抱走了。
周世昌抱著雪兒,黃秀英抱著果果,兩個小丫頭騎在老人腰上,嘰嘰喳喳地說著話,童音在夜色里越飄越遠。
沈雨秋站在門口,目送他們走遠,直到那兩盞馬燈的光亮消失在巷子拐角,這才收回目光。
低頭看著手裡那疊被攥得溫熱的毛票,輕輕嘆了口氣:
「媽硬塞了二十多塊錢呢……怎麼辦?爸嘴上那麼硬,心裡還是惦記著咱們。」
周海龍走到她身邊,攬住她的肩:
「還能怎麼辦?以阿爸的脾氣,我要是敢退回去,非得挨頓臭罵不可。」
「給了,咱就收著吧!這份心意,記在心裡。等咱們真掙了錢,加倍孝敬回來就是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