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裡很快傳來動靜。
灶膛里柴火噼啪，火光從門縫裡透出來，在昏暗的堂屋裡投下一道溫暖的光帶。
鐵鍋碰著灶台發出熟悉的叮噹聲，水燒開的咕嘟聲，還有菜刀在砧板上的輕快節奏。
沈雨秋手腳麻利，先燒上水煮餃子，又從桶里揀出下午留的那條青占魚。
去鱗剖腹，洗淨後抹上鹽，在熱鍋里煎得兩面金黃，再加水、薑片，熬成一鍋奶白的魚湯。
海邊人家，魚是再尋常不過的吃食，可這現捕現做的鮮味，卻是城裡難尋的。
尤其是青占魚，雖然肉粗，但熬出來的湯卻是奶白奶白的，滴幾滴醬油就鮮得掉眉毛。
約莫兩刻鐘後，晚飯備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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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已經讓果果在堂屋裡直吸鼻子，說了好幾回「好香好香」。
沈雨秋端出一大盆熱氣騰騰的餃子。
餃子一個個白白胖胖地擠在盆里，蒸汽騰騰地往上冒，皮薄得透亮，隱約能看見裡面的肉餡。
又端出一海碗奶白的青占魚湯，湯里沉著大塊的魚肉，撒著翠綠的蔥花，油星在湯麵上漂著，鮮香撲鼻。
再擺上幾碟小菜。
醬瓜、醃蘿蔔，還有一小碗蒜泥醋汁，醋里滴了兩滴香油。
「爸，媽，趁熱吃。」
沈雨秋給公婆各盛了一碗餃子，又舀了魚湯。
餃子在碗裡冒著熱氣，湯碗裡的魚肉顫巍巍的，筷子一夾就散了。
周世昌接過碗，低頭一看，不由怔了怔。
碗裡的餃子個個飽滿圓潤，透過薄薄的皮，能看見裡頭紮實的餡。
豬肉和白菜拌得油潤，隱約能看見肉粒的紋理，幾乎要撐破皮子。
這年頭，一個月能吃上一頓肉都令人羨慕了，更別提這麼厚實的肉餡。
他看著碗裡那滿滿一碗餃子，喉結滾了一下，半天沒動筷子。
他捨不得吃，感覺自己吃都糟踐了。
他這輩子辛辛苦苦拉板車掙點血汗錢不容易，哪捨得這麼花。
黃秀英看著碗裡的餃子，嘴唇動了動，下意識想提醒兒子媳婦要節儉，日子還長，不能這麼花……
可話到嘴邊，她看見了孫女兒們的表情。
果果已經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個餃子，鼓著腮幫子使勁吹氣。
小嘴撅得老高，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碗裡。
那小模樣又急切又歡喜。
雪兒安靜些。
可也眼巴巴地望著餃子，筷子握在手裡，悄悄咽了咽口水。
「阿爸，餃子配酒，越喝越有。我陪您喝兩杯，暖暖身子。」
周海龍從柜子里翻出一瓶散裝白酒，又摸了兩個小酒盅出來。
酒瓶上沒貼標，是鎮上酒廠打的散酒，三毛錢一斤，村里人家待客才捨得喝。
他把酒盅擱在桌上，擰開瓶蓋，一股濃烈的酒香立刻散了出來。
周世昌有些詫異地看向兒子。
在他的記憶里，兒子主動說要陪他喝酒，這怕是頭一遭。
往日裡，這小子要麼躲著自己，見了他跟老鼠見了貓似的，眼皮都不敢抬。
要麼就是伸手要錢。
哪有過這樣父子對坐飲酒的時候？
今天心情確實不錯。
一路冒雨趕回來，蓑衣底下都濕透了，身子骨透著寒意，能吃上熱騰騰的餃子，喝兩盅驅驅寒，是美事。
周世昌沒說什麼，只微微點了點頭，把面前的酒盅往前推了推。
周海龍呵呵笑著，給父親斟滿一盅，又給自己倒上。
酒液清亮，倒在粗瓷酒盅里晃出一圈小漣漪。
酒是本地釀的地瓜燒，度數不高，但入口辛辣，一線暖流從喉嚨直抵胃裡。
「來，阿爸，咱爺倆先走一個。」
周海龍舉起酒盅，滿臉堆笑。
「嗯！」
周世昌端起酒盅抿了一口，臉上皺紋舒展開，露出幾分滿足。
雪兒夾了一個圓鼓鼓的餃子，小手穩穩地托著筷子，小心地放進爺爺碗裡：
「阿爺，吃餃子，可好吃啦。阿娘在餡里擱了香油。」
周世昌那張素來嚴肅的臉，瞬間化開了，笑得眼角褶子堆成了花：
「放這麼多肉，能不好吃嗎？你們倆小傢伙多吃點，正長身體呢！阿爺這把年紀，吃啥都行。」
「阿秋，你這手藝是越來越好了。」
黃秀英也夾起一個餃子，輕輕咬了一口。
豬肉的鮮香混著白菜的清甜，油潤的汁水在嘴裡迸開，麵皮筋道有嚼頭，滿口生香。
她跟著老伴在鎮上拉板車，吃的是碼頭邊上最便宜的紅薯飯。
偶爾改善伙食，也就是鹹菜就稀飯。
這樣的肉餃子，一年到頭也吃不上兩回。
沈雨秋抿嘴淺笑，拿手帕給果果擦了擦嘴角的油，口裡說道：
「爸，媽，喜歡就多吃點，今天餃子包得多，管夠。餡調了一盆，包了好幾蓋簾呢！」
看著父母舒展的眉頭，聽著妻女滿足的細語，周海龍心裡那片空了許久的角落，正被這平淡溫暖的煙火氣一點一點填滿。
煤油燈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晃著，餃子的熱氣在桌上盤旋，窗外雨聲淅瀝……
這才是家該有的樣子。
黃秀英忽然想起什麼，放下筷子問：
「海龍，你們今天掙了兩百多？那得捕了多少青占魚啊？」
「五百多斤呢！」周海龍笑道，「就是賣不上價，大的才五分一斤，小的才三分。光青占魚就賣了二十一塊多。」
「不止青占魚。」
沈雨秋溫聲補了一句，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，又給公婆各舀了一勺魚湯：
「還捕了好幾條大馬鮫，七條都是八斤以上的大傢伙，八毛一斤，賣了四十九塊多。」
「還有兩條金槍魚，一條黃鰭的、一條藍鰭的，也賣了十來塊。」
「今天是真的豐收，大牛撒網撒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了。」
「好好好……」
黃秀英聽著這些數字，眼睛又濕了，拿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兒子能這樣掙錢，是她做夢都不敢想的事。
一頓飯，就在這暖意融融的氛圍里吃著。
窗外雨聲漸漸小了，只剩檐頭滴滴答答的餘韻。
風穿過門縫，帶來雨後泥土的清新氣息，混著灶膛里柴火的餘燼味道。
遠處隱約的海潮聲，成了這安寧夜晚最沉靜的底色。
盆罐里的滴水聲漸漸有了節奏，叮咚，嘀嗒。
和著碗筷的輕碰、孩子們的細語、大人的低聲交談，倒像在給這個夜晚伴奏。
周世昌吃得差不多了，擱下筷子，拿手背抹了抹嘴。
酒盅里的酒還剩一小半，他沒捨得一口喝完，目光緩緩掃過桌邊每一個人。
兩個孫女湊在一起小聲說話，兒媳婦正給果果擦嘴。
兒子坐在對面，腰背挺直，不像從前那樣窩在椅子上。
「海龍啊！」他開口，字字清晰，帶著老父親殷切的叮囑，「你既然下定決心要好好干，就得干出個樣子。」
「趕海這行當，看天吃飯，三分運氣，七分韌勁。」
「別掙了點錢就飄，大手大腳。也別遇上點難處就縮。踏踏實實，一步一個腳印，日子才能長久。」
他說到「大手大腳」時，目光在那還剩大半盆的餃子上輕輕掠過，終究沒再多言。
兒子給孫女吃肉，他當爺爺的還能攔著不成？
再說，這錢是兒子自己掙的，不是從前那樣伸手跟他這個當老子的要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