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話聽著仍是教訓,可周海龍聽出了裡頭那絲藏不住的欣慰。
父親的語氣雖然硬,但眼角那道皺紋的弧度變了。
不是平時那種擰著的,而是舒展開的。
他用力點頭:
「我記住了,阿爸。劉勇那邊我已經斷了,以後也不會再跟他來往。」
「前天晚上在淺水灘他還想來搶我們的青蟹,我跟大牛把他揍了一頓,以後他應該也不敢來了。」
「揍得好!」
周世昌脫口而出,說完又覺得不太妥當,咳了一聲:
「那小子不是好東西,離他遠點就對了。」
黃秀英已經抹起了眼角,粗糙的手指在眼角來回擦著,又是笑又是淚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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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改了就好,改了就好……海龍啊,媽一直就怕你走歪路!村里那些二流子成天勾著你往外跑,媽夜裡都睡不踏實。」
「現在看你知道顧家了,媽這心裡就踏實了,比吃了蜜還甜。」
她拉著兒子的手,那雙手粗糙龜裂,虎口全是老繭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裂紋。
可這雙手溫暖極了,像小時候一樣暖。
周海龍反握住母親的手,低聲道:
「阿娘,從前是我混帳,對不起你們。以後我掙了錢,你們就不用再去拉板車了,在家享清福。」
「不說這些,不說這些……」
黃秀英擦著淚,笑得滿臉皺紋都舒展開,眼角和嘴角的紋路在燈光下像一朵舒展開的干菊花:
「知道改,就比什麼都強!誰還沒犯過錯呢?改了就是好的。你外婆在世時常說,浪子回頭金不換!」
周海龍看著父母蒼老的面容,心裡那個念頭越發堅定。
父親坐在板凳上,背駝著,肩膀一邊高一邊低,那是常年拉板車落下的。
母親手上的老繭厚得能刮下火柴。
他緩聲道:「阿爸,阿娘,我看你們別再出去拉板車了。日頭底下曬,風雨裡頭淋,一趟貨幾百斤,上坡下坎太遭罪了。你們年紀大了,該歇歇了。」
他想起前世,父親就是拉板車落下了一身病,腰腿都不好,晚年受了不少罪。
有一年冬天腰疼得起不來床,躺在床上直哼哼,又不肯去醫院,說費錢。
母親也是,才五十出頭的人,看上去像六十歲,頭髮白了大半。
那時他自顧不暇,沒能盡孝,如今重來一次,他決不能再讓父母吃這份苦。
周世昌卻臉色一沉,把手裡擦過臉的布巾往桌上一擱:
「你說得倒輕巧!要不是你不成器,我跟你媽至於去拉板車?!」
「老子難道不想跟村里那些老傢伙一樣,退潮了去趕趕海,漲潮了回來喝喝茶?可老子沒那個命!」
他聲音粗啞,透著積年累月的疲累與無奈。
這話說完,他又有些後悔,聲音低了幾分:
「家裡還欠著債,你三個姐姐當初湊的錢還沒還清。」
「你大姐那筆錢攢了好幾年,你二姐洗衣裳一分一分摳出來的,你三姐連陪嫁的被面都當了。我不拉車誰拉?!」
黃秀英趕緊打圓場,拍拍周海龍的手背:
「你好好說話!兒子不是已經改了嗎?你沒聽阿秋說,他都掙了二百多了,不是以前那個樣子了。」
她又轉向周海龍,溫聲道:
「海龍啊,我跟你爸還能幹得動。要是現在就不幹了,閒在家裡,村里人會戳脊梁骨的。」
「兒子好不容易上了正路,老兩口就回家吃閒飯了,這話不好聽。」
「你不用擔心我們,照顧好阿秋和兩個孩子,只要你們日子過得好,我跟你爸再累也高興。」
「我們在碼頭上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時候也有,不總是那麼苦。」
看著母親笑容里那抹堅持,周海龍知道,現在說再多也沒用。
父母這輩人,把臉面和骨氣看得比命重,把兒女的前程看得比自己的舒坦重。
他只能點點頭,心裡卻暗暗發誓,一定要快點掙更多錢,讓父母親看到希望。
不是一天兩天撞大運掙的,是實實在在能攢下來的家底!
到時,再風風光光接他們回來享福。
那樣他們二老也會安心閒下來。
畢竟像這種勤勞簡樸,苦了一輩子的人,輕易是閒不下來的。
沈雨秋看出氣氛有些凝重,適時岔開話題:
「媽,大姐、二姐、三姐她們最近都還好吧?」
提起三個女兒,黃秀英臉上又有了笑影,拿手帕擦了擦眼角:
「都好,都好。你大姐在鎮上賣菜,雖然掙的不多,一天塊把錢,但比進廠子自在些,還能照顧家裡。」
「你大姐夫天天早起蹬三輪車去進貨,兩口子雖然辛苦,倒也和氣。」
「你二姐和二姐夫都在紡織廠,活兒是累,三班倒,可穩定。一個月兩個人加起來也有一百來塊。」
「就是你二姐夫那人太老實,在廠里老被人欺負。」
「你三姐就不用說了,家裡有條八米大船,條件好。」
「我跟你爸經常在鎮港口看到你們三姐夫卸貨,那條船保養得油光水亮的。」
周海龍聽著,心裡默默盤算。
上一世,大姐賣了一輩子菜。
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去批發市場進貨,蹲在菜市場賣到天黑。
雖然辛辛苦苦掙了一些錢,但因為太過勞累,年紀大後落了一身病,腰都直不起來。
二姐和二姐夫上班的紡織廠後來倒閉了,二姐夫跑去溫市賣眼鏡。
結果被人騙,把兩口子辛苦攢了好多年的血汗錢全賠光了。
二姐夫因此沒了心氣,和二姐一起重新找了個廠子,苦了一輩子。
三姐家條件最好,而且兩年後又買了一艘二十多米的大船,風光無限。
可惜九零年時,三姐夫出海遇到海盜,雖然逃回來了,可腿部中槍,落了個終身殘疾……
好在三姐夫掙了不少錢,三姐下半輩子的日子還算安穩。
作為重生者,周海龍自然不會讓歷史再重演。
他必然要改變這一切!
大姐的勞累、二姐夫的被騙、三姐夫的殘疾,這些事還沒發生,就絕不能讓它發生。
他在心裡給每個姐姐都記了一筆,只等著將來一步步去扭轉。
窗外的雨聲似乎小了些,但檐水仍滴滴答答地淌著,打在院裡的石板上。
院裡的積水慢慢退去,露出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石板路,在燈光下泛著濕漉漉的光。
沈雨秋看看天色,站起身來說道:
「爸,媽,今晚就在這兒吃飯吧,餃子現成的,我再燒條魚。下午剛捕回來的青占魚,新鮮著呢,魚鰓還是紅的。」
周世昌擺擺手:
「別麻煩了阿秋,餃子你們留著自己吃,多給孩子吃點。」
「果果和雪兒正長身體,我跟你們阿娘回去隨便對付一口就成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著,屁股卻沒離開板凳,眼睛還往廚房的方向瞟了一眼。
周海龍忙道:
「阿爸,阿娘,這次包了不少餃子,本就是打算給你們送去的。」
「雨秋昨天剁了半盆餡,包了好幾蓋簾,現在你們回來了,那不正好嘛!」
「你們要不吃,這餃子擱著也得壞了。大老遠冒雨回來,哪能讓你們空著肚子走?」
果果也撲到爺爺腿邊,仰著小臉,兩隻小手扒著爺爺的膝蓋:
「阿爺,別走嘛……餃子可香啦!阿娘包的餃子,肉可多啦!一口咬下去全是肉!我吃了八個!」
雪兒雖沒說話,卻也偎在奶奶身邊,小手輕輕拉著奶奶的衣角,眼巴巴地望著。
周世昌看著兩個孫女期待的眼神,那硬邦邦的表情終究軟了下來。
他輕咳一聲,抬手揉了揉果果的小腦袋:
「那……那就留下來吃吧!果果吃了八個,阿爺怎麼也得吃十個。」
「哎,我這就去煮!」
沈雨秋歡喜地應了聲,轉身進了廚房。
腳步輕快,圍裙帶子在身後一甩一甩的。
黃秀英也要去幫忙,剛站起來就被沈雨秋攔住了:
「媽,您坐著歇歇,陪雪兒果果說說話,您大老遠回來還沒喝口水呢!我一會兒就好,煮餃子不費工夫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