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海龍看著父母這般互動,心裡暖洋洋的,又有些酸楚。
父親就是這脾氣,嘴比石頭硬,心比豆腐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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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更是寵了他一輩子。
從小到大,他要什麼給什麼,再窮也想辦法弄來。
還有三個姐姐也是。
尤其是大姐,比他大十二歲,那時候集體幹活,父母整天在地里掙工分,是大姐一手把他帶大。
背著他去河邊洗衣裳,有什麼好吃的都緊著他。
大姐出嫁那年,把攢了好幾年的私房錢全留給了他,說是留著娶媳婦用。
也許就是被寵得太過了,他才成了從前那副混帳樣子……
「阿爺!阿奶!」
清脆的童聲從院門口傳來,打斷了周海龍的思緒。
他抬頭,看見雪兒和果果正站在屋檐下,踮著腳朝這邊拼命揮手,小臉上滿是歡喜,在雨幕中蹦跳著。
果果的揪揪一甩一甩的。
周世昌一看到兩個孫女,那張板著的臉瞬間融化,笑得眼角皺紋堆成了花。
他高高揮手,聲音洪亮,穿透了雨幕:
「雪兒!果果!下著雨呢,快回屋去!阿爺這就來!別淋著雨,回頭感冒了!」
黃秀英也忙喊:
「阿秋!快把孩子們帶進去,別淋著!」
沈雨秋朝公婆點了點頭,一手一個牽著女兒退回堂屋。
但兩個小丫頭仍扒著門框,探出半個身子,眼巴巴地朝外望。
果果還把一隻手伸到屋檐外頭接雨玩,被沈雨秋輕輕拽了回來。
周海龍幫著父親把板車推進院子,停在屋檐下。
車軲轆上沾滿了泥漿,在院子裡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。
沈雨秋已拿著干布巾從堂屋裡走出來,先遞給公婆:
「爸,媽,快擦擦。身上都濕透了,這蓑衣也不頂事。」
「哎,好!」
黃秀英接過布巾,卻沒急著擦自己。
先走到兩個孫女面前,蹲下身,摸摸雪兒的頭,又捏捏果果的小臉。
「哎喲,阿奶的乖寶喲……想阿奶沒?讓阿奶看看,長高了沒有?」
「想!」
果果脆生生地應道,撲進奶奶懷裡,小臉在奶奶濕漉漉的蓑衣上蹭了蹭,也不嫌扎。
雪兒也依偎過來,小聲說:
「想阿奶,也想阿爺。」
周世昌站在一旁,看著兩個孫女,臉上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他常年拉板車,日曬雨淋,皮膚黝黑粗糙,手掌上的老繭厚得能磨砂紙。
可看著孩子們的眼神,卻柔軟得像春日裡的塘水。
周海龍和父親一起把米麵搬進廚房。
那半袋米少說也有五十斤,周海龍一提一扛,輕輕鬆鬆就挪到了灶台邊,放下來時都沒怎麼喘。
周世昌在後面看著,心裡暗暗詫異。
自家這個混小子從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連桶水都挑不穩,什麼時候有這把子力氣了?!
但他臉上依舊淡淡的,只說了句:
「擱穩當點,別砸了腳。」
搬完東西,一家人終於坐進堂屋。
盆罐還在接雨,滴滴答答的聲響里,昏黃的煤油燈光輕輕搖晃,在每個人臉上投下溫暖的光芒。
周世昌坐在板凳上,黃秀英挨著兩個孫女坐在床邊。
黃秀英拉著兩個孫女左看右看,忽然覺得哪兒不對勁。
她仔細端詳雪兒的小臉。
以前蠟黃蠟黃的,顴骨凸得厲害,頭髮枯得像乾草,現在全然不同了。
又摸摸果果的手。
以前瘦得跟雞爪子似的,手背上青筋都能看見……
她滿臉驚異,抬頭問沈雨秋:
「阿秋,我咋覺得兩個孩子氣色比上次見時好多了?」
「臉蛋兒有點紅撲撲的,不像以前那麼黃蔫蔫的。」
「果果這手上也有點肉了,不是以前那種一摸全是骨頭的樣子。」
沈雨秋抿嘴一笑,還沒說話,果果已經搶著說:
「阿奶!窩們這兩天吃肉啦!阿爸買的好大一塊肉!有五斤!」
「阿娘熬了豬油,還包了餃子!可香可香了!」
「阿爸還做了辣椒炒肉,雪兒姐姐吃了兩碗飯!」
雪兒也點頭,小聲但清晰地說:
「阿爸還掙了好多錢,今天掙了兩百多呢!上午賣了七十多,下午又賣了八十多。」
「還有大前天和前天晚上抓青蟹,也賣了好多。」
黃秀英愣住了,轉過頭看向兒子:
「兩百多?!海龍,這是真的?」
周世昌也轉過頭,目光如炬地盯著周海龍,臉上的表情像是沒聽清楚。
他見過村里人趕海掙錢,最多也就幾十塊,還得運氣爆棚的時候。
兩百多……
這得是遇到多大的魚群?
沈雨秋這才溫聲開口:
「爸,媽,海龍和大牛合夥,這幾天確實掙了不少錢。」
「大前天和前天晚上他們抓的青蟹,加起來上百斤,賣了一百九十多塊。」
「今天租船去島上,又抓了東星斑、大花龍,下午又遇上魚群……」
「青占魚就撈了五百多斤,還有七八條大馬鮫、兩條金槍魚。是真掙著錢了。」
她頓了頓,看著周海龍,眼裡有光,語氣裡帶著以前從未有過的自豪:
「昨天他買了肉,說讓我包點餃子,今天他給你們送過去讓你們也嘗嘗。」
「結果下午遇到了魚群,回來又下雨給耽誤了……」
「海龍還懊惱了半天,說好不容易包好的餃子,沒給你們二老送去。」
周海龍被妻子和女兒這麼一說,倒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坐在板凳上,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,撓撓頭道:
「阿爸,阿娘,從前是我不懂事,讓你們操心了。」
「往後我一定好好干,讓阿秋和孩子們過上好日子,也讓你們二老享享福。」
他說得誠懇,眼神清明,沒有半分從前的閃爍虛浮。
以前說話時眼珠子總是亂轉,不敢看人,現在卻直視著父親的眼睛,一眨不眨。
周世昌久久地看著兒子。
煤油燈的光在他黝黑的臉上跳動,那張嚴肅的臉上,肌肉微微抽動。
他想說點什麼,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,張了張嘴,結果一個字也沒說出口。
他見過兒子無數種樣子。
撒謊的、耍賴的、醉醺醺的、睡眼惺忪的……
可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坐著,腰背挺直,眼睛裡有光,說話擲地有聲。
半晌,周世昌才重重「嗯」了一聲,硬邦邦道:
「這才像個男人說的話!男人說話,一口唾沫一個釘,說到就要做到!」
「別三天打魚兩天曬網,過兩天又跟劉勇那幫人去喝酒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