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兩個女兒走遠,沈雨秋才輕聲道:
「看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,去鎮上十幾里路,都是泥巴道,下了雨更不好走。」
「給爸媽送餃子的事,要不就算了吧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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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海龍望向窗外如瀑的雨簾,院子裡已經積了水,雨點砸在水窪里冒起一個個白泡。
他嘆了口氣:「天公不作美,看來也只能這樣了。餃子先擱著,等雨停了再說。」
說起來,他重生回來好幾天了,還沒見過父母一面。
心裡那股思念與愧疚,在雨聲中愈發清晰。
父親那微駝的背,母親那粗糙的手,像過電影似的在腦子裡轉。
沈雨秋看出他神色黯然,走過來站在他身邊,溫聲安慰:
「這兩天你也掙了些錢。等雨停了,讓阿財再從鎮上捎點肉回來,我再包些餃子,你送去也是一樣的。」
「爸媽在鎮上又不是不回來了,月底就能見著。」
周海龍點點頭,正想趁這溫馨時刻,挨近妻子說幾句悄悄話。
她剛忙完,臉上還帶著灶火的紅暈,在這昏黃的光線下格外好看,他看的也有些火熱。
卻見雪兒噔噔噔跑進來,兩隻小腳踩得地板咚咚響,小臉興奮得發紅:
「阿爸!阿娘!阿爺和阿奶回來啦!」
果果跟在後頭,奶聲奶氣地補充:
「阿爺拉著車車……車上好多東西!」
「啥?!」
周海龍心頭一跳。
外面這般風雨,父母回來了?
還拉著板車?
他來不及細想,摘下牆上斗笠往頭上一扣,快步衝出堂屋。
斗笠剛戴好就被風吹歪了,他也顧不上扶正。
院門一開,風雨劈頭蓋臉打來。
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肩膀,斗笠被風吹得直往後翻。
他眯著眼朝村道望去。
風雨迷濛中,兩道披著蓑衣、戴著斗笠的身影,正弓著腰,吃力地拉著一輛木板車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這邊挪。
泥水沒過了他們的腳踝,每一步都拔得艱難。
車輪似乎陷進了泥水坑,兩人正喊著號子,一起用力,身子幾乎彎成了弓。
那熟悉的身形,瞬間撞進周海龍眼裡。
父親周世昌在前頭拉,肩膀上的韁繩繃得筆直,勒進了蓑衣里。
母親黃秀英在後頭推,兩隻手抵著車板,雨水順著蓑衣的邊沿往下淌,褲腿濕到了膝蓋以上。
他們的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格外瘦小,可還在那裡一拉一推地往前挪,一步一步,走得又慢又穩。
他鼻頭一酸,什麼也顧不上了,拔腿就衝進雨里。
雨水灌進解放鞋裡,泥漿濺了一褲腿。
「阿爸!阿娘!這麼大的雨,你們怎麼回來了!」
他強壓著喉頭的哽塞,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,人已跑到車後,雙手抵住車板,奮力向前推。
手掌貼上濕漉漉的車板,涼意直透掌心。
匆匆一瞥,只見板車上放著半袋米、半袋面,還有一塊用塑料薄膜仔細裹好的豬肉。
瞧著約莫兩斤重,都用麻繩綑紮得結結實實,怕被雨打濕。
米袋子上還蓋了件舊雨衣,壓得嚴嚴實實,四個角都掖進了麻繩底下。
那塑料薄膜裹了一層又一層,顯然是母親的手藝。
她做事從來細緻,怕肉沾了雨水不新鮮。
就這一眼,周海龍眼眶徹底紅了。
這麼大的雨,就為了送這點東西,兩個老人走了十幾里泥路。
板車的輪子上全是黃泥,車板上濺滿了泥漿,可那些東西卻護得乾乾淨淨。
父親周世昌五十出頭,母親黃秀英也快五十了,可常年的勞作讓他們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。
尤其是父親,背已微駝,面容黝黑憔悴,顴骨高高凸起,說六十歲都有人信。
就這樣的身子骨,還要為他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操心,辛辛苦苦在鎮上拉板車掙點血汗錢。
拉一趟貨從碼頭到鎮上,幾百斤的貨,上坡下坎,掙個三五毛。
如今又冒著這般狂風暴雨,走十幾里泥濘路,就為了給他送這點米麵肉……
周世昌原本以為兒子這個點要麼在跟狐朋狗友喝酒玩牌,要麼在家睡懶覺。
往常回來,十次有八次是這樣的,他都已經習慣了,推門前就做好了心理準備。
沒想到他居然在家,還主動跑出來推車。
這在以前簡直不敢想。
周世昌心裡有些意外,嘴上卻依舊不饒人,一邊拉著車一邊冷哼一聲:
「老子再不回來,怕你餓死在家裡頭!這天氣,你沒出去喝酒玩牌?」
周海龍面露苦笑,手上推車的勁沒松。
還沒開口,母親黃秀英已經扭過頭,鼻子不是鼻子,眼睛不是眼睛地數落丈夫:
「難得回來一趟,你就不能跟兒子好好說句話?一開口就夾槍帶棒!」
「兒子這不是在家好好待著嗎?你還想怎麼樣?非要把他罵跑了你才高興?!」
周世昌被噎得頓了頓,沒再接話,只悶頭拉車。
肩膀上的韁繩又繃緊了幾分,腳下的泥水踩得啪啪響。
黃秀英這才轉向兒子,語氣瞬間柔和下來。
雨水順著她斗笠的邊沿往下淌,她抬手抹了把臉上的水:
「海龍啊,我跟你爸看今天天色不對,估摸著這兩天碼頭也沒活,就想著回來一趟。」
「順便給你帶點米麵,你們一家四口,總不能斷了糧。」
「你上回捎信說米快見底了,你爸嘴上不說,心裡急得不行。」
她說著,借著昏暗的天光仔細端詳兒子的臉,忽然「咦」了一聲:
「這才多久沒見,你怎麼好像黑了不少?但精神頭倒好了。」
「以前臉上那層蠟黃褪了,眼睛也有光了,不像以前那樣老眯著眼不敢看人。」
周世昌在前面頭也不回地哼道:
「哪裡黑了?天天吃了睡、睡了吃,不見太陽,跟村里大姑娘一樣白淨!」
這話聽著是貶,可周海龍心裡卻甜滋滋的。
父親就是這樣,刀子嘴豆腐心,明明心裡惦記著兒子,嘴裡偏要往死里損。
他忙道:
「阿爸,先別急著教訓我,咱們趕緊把車拉回去,到屋裡您怎麼教訓都行,成不?」
周世昌確實覺得兒子有些不一樣了。
可具體哪兒不一樣,他說不上來。
以前那個懶洋洋的,說話都不敢抬頭看人的窩囊樣子似乎沒了。
剛才推車那幾下也使得上勁,眼神也亮了些。
他面上不顯,只硬邦邦道:
「那還不使勁推?快三十的人了,一點力氣都沒有!」
「老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,一個人能拉八百斤貨從碼頭到鎮上!」
眼看丈夫又要開始「想當年」,黃秀英一瞪眼:
「拉你的車!八百斤八百斤,回回都說八百斤。你倒是說說,哪回拉了八百斤?!」
周世昌張了張嘴,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