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人剛要離開,卻見趙光腚的船也靠了岸。
他船上同樣堆滿了魚,青占魚和馬鮫在船艙里堆得冒尖。
可人卻陰沉著臉,沒有半分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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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大牛詫異,停下腳步:
「光腚哥,你這是咋了?捕這麼多還不高興?」
趙光腚啐了一口,把纜繩往木樁上一拴,怒道:
「不知道哪個天殺的,把老子下的地籠給偷了!五個地籠空了三個,餌料沒了,籠子裡也沒貨。」
「草他娘的,要是讓老子知道是誰,非打斷他的腿不可!」
周圍村民一聽,頓時議論紛紛,個個義憤填膺。
「也不知道是誰幹的,前兩天我下老塘口的地籠也被偷了,這人真是太缺德了!」
「這不斷人活路嗎?一個地籠好幾塊錢呢!」
「光腚,知道是誰嗎?咱們找他算帳去!」
趙光腚恨恨道:
「要是知道是誰,我就不會在這兒廢話了,早就找人算帳去了。」
「那賊手腳乾淨得很,連個腳印都沒留下。」
周海龍走上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慰道:
「算了光腚,好在今天收穫不錯,這一船魚少說也值個百八十塊。地籠里那點貨,就當打發叫花子了。」
趙光腚仍不解氣,抹了把臉上的雨水:
「想想就憋屈!有手有腳不好好干,非要偷別人的!別讓老子逮著,逮著非把他手剁了!」
周海龍搖搖頭,不再多言,轉身帶著家人離開。
走出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,入眼處是滿艙的魚和一個人站在雨里罵罵咧咧的船主。
碼頭的角落陰影里,王來福靠在屋檐下,冷眼看著暴怒的趙光腚,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。
撞上魚群了還不知足?
不就是偷了你幾個地籠麼?
再罵,下次老子把你繩子也鉸了,讓你連地籠都留不住!
他心裡這麼想著,臉上卻不動聲色,轉身跟著劉翠花往收購鋪子走去。
周海龍一家在岔道口和孫大牛姐弟道了別。
都淋了雨,得先回去換身乾衣服,然後再分錢。
臨走時,周海龍把留的兩條青占給了一條給孫大牛。
拿回去燉湯,好歹是口肉。
到家後,沈雨秋手腳麻利地生火燒水,灶膛里的火光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。
水燒開後,她切了幾片老薑,煮了一鍋滾燙的薑湯,大人孩子每人喝下一碗。
辣乎乎的熱流從喉嚨直暖到胃裡,驅散了淋雨的寒意,渾身都熱了起來。
周海龍換上一身乾爽的舊布衫,袖子卷到手肘,剛在堂屋坐下,孫艷姐弟就來了。
孫艷手裡挎著個竹籃,籃子裡是七八個圓滾滾的甜瓜,青皮上還帶著未乾的水珠,是她從自家菜園裡剛摘的。
「阿秋,今年瓜結得好,藤上都掛滿了,我們也吃不完,給你拿幾個嘗嘗。這瓜甜得很,孩子們肯定喜歡。」
沈雨秋連忙接過籃子,笑道:「艷姐,你太客氣了,這怎麼好意思。來就來,還帶東西。」
孫大牛在一旁憨笑道:「阿秋嫂子,你就別跟我們客氣了。」
「要不是海龍哥不嫌我笨,肯帶著我掙錢,我這會兒恐怕還在沙灘上扒拉蛤蜊呢,一天掙個幾毛錢就不錯了。」
「這幾個瓜算啥,等往後掙了更多錢,我給我姐買呢子大衣,也給嫂子帶一件。」
沈雨秋見姐弟倆言語誠懇,又見兩個閨女早已踮著腳,眼巴巴地望著籃里的甜瓜,小鼻子一聳一聳的,便不再推辭:
「那行,這瓜我收下了!正好給孩子們甜甜嘴。果果,雪兒,還不謝謝艷姨?」
「謝謝艷姨!」
兩個小丫頭異口同聲,聲音那叫一個甜。
「都是自己人,不講這些虛禮。」
周海龍說著,隨手拿起一個甜瓜,在桌沿上輕輕一磕。
「咔」的一聲脆響,瓜應聲裂成幾瓣,清甜的香氣立刻飄散開來,滿屋子都是。
「雪兒,果果,來!」
兩個小丫頭立刻跑過來,一人接過一瓣瓜,小口小口地啃起來。
瓜肉脆甜,汁水順著下巴往下淌,滿足得眼睛都眯成了縫。
周海龍笑著朝堂屋方桌一指:
「艷姐,大牛,進屋,咱們把錢分了。」
「哎,哎!」
孫大牛喜笑顏開,拉著姐姐跟了進去。
周海龍從懷裡掏出幾張仔細折好的票據,攤在桌上,用茶杯壓住邊角:
「艷姐,大牛,昨晚上撈的那些青蟹,是今天上午阿秋去賣的,一共四十三塊三毛五,還沒來得及分。」
「另外就是今天的,上午的貨賣了七十六塊八毛一,下午賣了八十七塊二毛一。」
「這是賣貨的單子,林叔那兒開的,上面有他的私章。你們對對,看數目對不對。」
孫大牛看也沒看,憨憨一笑,大手一揮:
「海龍哥,不用對,我信你。你還能坑我不成?!」
周海龍卻搖了搖頭,神色認真起來:
「大牛,我知道你信我,但關乎錢的事,半點馬虎不得。」
「咱們現在就要把規矩立好,每筆帳都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。」
「這樣,往後就算掙再多的錢,外人也沒法挑撥,咱們自己心裡也踏實。」
「老話講得好,親兄弟明算帳,只有帳目清了,情分才更長。」
沈雨秋有些驚訝地看了丈夫一眼。
他如今想事,竟這樣周到了。
從前他哪裡管過帳?
花錢都是隨手掏,從來不記帳。
她隨即點頭附和:
「大牛,艷姐,海龍說得在理,親兄弟明算帳,這帳目清了,情分才能夠更長久。」
孫大牛撓撓頭,那隻大手在腦後蹭了蹭:
「海龍哥,這些道理我不太懂……姐,那你看看吧!」
孫艷也覺得周海龍說得有理。
這年頭合夥做生意,為錢翻臉的事她見多了。
她拿起票據,仔細看了看每筆數目,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對過去,然後點點頭:
「都對,沒錯!阿秋上午賣的四十三塊三毛五,林叔開的單子上寫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好!」周海龍拿起紙筆,一邊算一邊說,「既然數目沒錯,那咱們就算總帳。」
「昨晚上加今天一整天,賣的錢總共是兩百零七塊三毛七分,扣除租船的一塊五,還剩兩百零五塊八毛七分。」
他筆下不停,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:
「大牛,按之前咱說好的你拿兩成,就是四十一塊一毛七分。」
他把寫著算式的紙推到姐弟倆面前,上頭每一筆都列得明明白白:
「艷姐,你再算算,看有沒有出入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