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時間推移,陸續又有船隻發現這邊的動靜,紛紛加入捕撈隊伍。
有沙塘村的,也有周圍幾個村的。
搖櫓的、撐篙的、掛帆的,各色小船從四面八方趕來,海面上熱鬧得像趕集。
來的都是小船,最大也不過五六米。
唯獨「順風號」那艘十來米長的鐵皮船出盡風頭。
柴油機突突地冒著黑煙,拖網一撒一收,隨便一網下去就是幾千斤。
周海龍甚至看見,他們網到一條百來斤的藍鰭金槍魚。
那魚被拖上甲板時還在拼命甩尾,砸得船板咚咚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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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只能遠遠看著眼饞了。
天色漸晚,風勢漸大,雲層愈發厚重。
頭頂的天空從灰白變成了鉛灰,雲腳壓得極低,幾乎要貼到海面上。
周海龍抬頭望天,抹了把臉上的海水和汗,神色凝重起來:
「大牛,別追了,該回去了。」
孫大牛正撒網撒得起勁,聞言手上動作一頓,滿臉不舍地看了看前方還在翻騰的魚群:
「啊?魚群還在呢,還能再追追……」
周海龍指了指天上那越壓越低的雲層,又指了指船艙里堆得冒尖的魚。
船舷都快壓到水面了,浪一打海水就往艙里灌。
「我看這天色,怕是待會兒要颳大風下暴雨,安全要緊,咱們回吧!」
「再說,船也裝不下了,再裝就得沉了。」
另一邊的趙光腚正忙得忘乎所以,一網接一網地往上拽。
聽周海龍這麼一說,才抬頭注意到天色不對。
他看了看西邊天際那一抹濃重的烏雲,臉色也變了,忙道:
「海龍說得對!咱們都追出這麼遠了,萬一突然起風下暴雨,就咱們這種小木船,一個浪頭就能拍翻。」
「還是趕緊收拾一下回吧,今天也撈不少了,人不能太貪,不然龍王爺會不高興的。」
孫大牛聽二人都這麼說,又看了一眼船艙里那堆青占魚和馬鮫,雖不情願,還是點了頭。
「天色不對,回去咯!」
趙光腚臨走前扯開嗓子朝遠處那幾條還在忙活的小船喊了一聲,提醒後來那些船。
有人聽見了,抬頭看看天色,猶豫了一下,也開始麻溜的收網。
也有人捨不得。
魚群難得一遇,還是這麼大規模的,就更是可遇而不可求。
他們才來沒多久,船艙還沒裝滿,哪肯就這麼走了?
嘴裡應著「馬上馬上」,手上的網又狠狠的撒了出去。
對這種要錢不要命的,周海龍他們自然不會多勸。
該說的都說了,勸多了反倒招人煩。
孫大牛搖起櫓,小船調轉船頭,朝著沙塘村的方向駛去。
趙光腚的船跟在後面,兩人一前一後,在越來越大的浪涌中顛簸前行。
片刻後,港口已遙遙在望,碼頭上的房屋和木樁都隱約可見了。
可風勢卻更大了,海面上的浪涌從灰藍變成了墨色,浪尖上翻著白花花的泡沫。
天上開始落雨,豆大的雨點斜著砸下來,噼里啪啦打得人臉生疼。
小船在浪濤中劇烈起伏,被浪尖托上去,又猛地跌進浪谷,像一片隨時會被吞噬的落葉。
船艙里的積水越來越多,隨著船的晃動嘩嘩地蕩來蕩去。
周海龍坐在船艙里,雙手死死扣住船舷,指節都捏白了。
雨水早已將他從頭到腳澆透,頭髮貼在額頭上,水流順著脖子往下淌。
他提高聲音喊道,蓋過風聲雨聲:
「大牛,要不要換我搖一會兒?」
孫大牛搖櫓搖得格外吃力。
風太大,浪太急,櫓在水裡像有千斤重,每次搖下去都要使出渾身的力氣。
他咬緊牙關,額頭上的青筋暴起,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,卻仍搖頭喊道:
「海龍哥,我沒事兒!你抓穩點就成!這風浪我還扛得住!」
不遠處的趙光腚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心有餘悸地望著四周如巨獸般翻滾的海浪。
船身被浪打得左搖右晃,他弓著腰死死抓著櫓柄,大聲說道:
「還好咱們沒貪心,及時回來了。不知道還留在那兒的人怎麼樣了……」
周海龍回頭望了一眼茫茫海面,雨幕如簾,什麼也看不見了。
海天之間一片灰濛濛的混沌,遠處的島嶼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。
他沉聲道:「該提醒的咱們提醒了,已經仁至義盡。」
「那地方離島近,實在不行還能靠岸躲一躲,想來應該出不了大事。」
「希望吧……海上討生活,都不容易,拿命在換啊!」
趙光腚重重的嘆了口氣,又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朝周海龍喊道:
「海龍,你們先回,我還有幾個地籠沒收。這麼大的風,不收怕是要被刮跑了。」
到了近海,風浪比外海小了不少,只要操作小心,倒不會有大危險。
周海龍便笑道:「你這攤子鋪得夠大啊,又是地籠又是撒網的。」
「沒法子,上有老下有小,一家五六張嘴等著吃飯呢,得多掙點。」
趙光腚笑了笑,又補了一句:
「我爸媽、老婆孩子可能在碼頭等。你們要是見著了,幫我捎句話,讓他們別著急,我收了地籠就回。」
「行!」
周海龍應下,起身換下孫大牛,接過櫓,奮力朝村子方向搖去。
大牛搖了一路,胳膊都在打顫了,再不歇一歇,估計明天抬都抬不起來,反倒耽誤事兒。
一番努力之後,港口已在雨幕中隱約可見。
碼頭上的木樁和房屋在雨中顯得灰撲撲的,幾盞馬燈在岸邊亮著,昏黃的光在風雨中搖搖晃晃。
風浪中,不少小船正從四面八方艱難地向港口匯聚。
都是些小木船,最大的也不過五六米長,船身在浪涌中一上一下。
碼頭邊,許多村民披著蓑衣、撐著油布傘,在風雨中翹首以盼。
有老人裹著破棉襖縮在屋檐下,有婦女抱著孩子站在雨里。
個個神色焦灼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面。
孫艷、沈雨秋母女三人、趙光腚的父母妻兒,還有劉翠花,都在人群里。
孫艷撐著把破了個洞的油紙傘,沈雨秋披著件蓑衣,把兩個閨女護在懷裡。
果果縮在蓑衣底下,只露出兩個小揪揪。
雪兒站在旁邊,小手緊緊攥著阿娘的衣角。
「有船回來了!」
不知誰喊了一聲,眾人齊刷刷望向海面。